吹散

2月，广东的樱花开了，凛冽的寒冬即将落幕。

街道上，满是樱花的花瓣，抬眼望去，如同粉色的世界。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，它们的枝干向中间靠拢，如同一把大伞，把烈日遮住。风一吹，花瓣便簌簌落下，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。只是这场雪落在肩上时，是凉的。

张暮瑜坐在树下的胶椅之上，左肩上挎着包，低着头，看着手机。她在等周沁瑶来接她。

她没有化妆，长长的头发已经扎起来，长相并不出众，身穿简约的短裙和一件白色上衣。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她的手指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。

她等了很久，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个身影。

黄昏时，她已经等了20分钟了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蜜。她迟迟不愿打电话给沁瑶，就坐在原地默默地等待。

又过了几分钟，暖阳只剩半个脑袋，她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她坚信着，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在这条街上再次出现。

她的同学，阮雨馨从街道的一头走出来，从暮瑜身后走过。雨馨叹了口气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径直走了。暮瑜也没有回头，因为她听出来了，那脚步声不是沁瑶。

雨馨走出十几步远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暮瑜的背影小小的，缩在胶椅里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樱花树。雨馨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天快暗了，一个虚虚的身影出现。暮瑜终于抬起头，她似乎看见了沁瑶，她笑了。

那个身影还是记忆里的样子—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，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。暮瑜想起她们以前一起走这条路的时候，沁瑶总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，回过头来冲她喊：“你快点啊，磨磨蹭蹭的像只小乌龟。”

可是，周沁瑶突然跑了起来，朝海港的那条小道上跑。她跑得很快，快得像个残影。

暮瑜跟着狂奔起来。风灌进她的领口，吹乱了她的头发，她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沁瑶！你等等我！”

可沁瑶没有回头。她只是跑，跑向海港，跑向那条停着船的小道。

可突然，周沁瑶不知怎么，飞上了船，渐渐消失在暮瑜的视野之中。船离了岸，划开海面，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，很快就平复了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沁瑶只留下了一颗糖。

暮瑜伸出手，那颗糖落在她的手心里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糖纸皱巴巴的，边角有些发潮，像被谁攥在手里很久很久。

可是，糖早就过期了。

暮瑜望向大海，紧紧攥着那颗糖果。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，映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她强挤出一个笑容，因为沁瑶曾经告诉过她——拿着这颗糖，就要开开心心的。吃了这颗糖，她们一定会再次相遇。

她含糊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
暮瑜没有吃糖，默默地走回家了。糖纸在她的手心里被攥出了细细的折痕，像一条条小小的、走不回去的路。

天色渐渐暗了，晚风吹散了她的头发，也吹散了她们的故事。

暮瑜明白，也不知道，却不想就这样结束。

回到家，她把这颗糖放进了床头的小铁盒里。铁盒里还有两张电影票根、一根断了的手绳，和一张她们去年在樱花树下的合照。

她把铁盒盖上，放回原处，然后坐在床边，很久没有动。

窗外，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下去了。

雨馨也回到家里了。她和她妈妈说：“张暮瑜还是太想念周沁瑶了。”

她妈妈正在厨房里择菜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妈？”雨馨喊了一声。

她妈妈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擦了一下眼角。

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水声盖过了一切。

雨馨站在原地，看着妈妈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，上不来，也下不去。她没有再问。

窗外，晚风吹过街道，吹落了最后一树樱花。

有些故事，就像那些花瓣一样，被风一吹，就散了。

只是有的人，还站在原地等风停。

配乐：《暮色回响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