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冰河来客

十一月的最后一天——离毛毛上山，才过去两天——寒潮比预报提前了整整四天。

距离毛毛从雪山回来，只过去了一个周末。他床头那罐小鱼干还剩小半——不是不想吃，是每次伸手都想起山下那个人说"还没舍得吃"，于是又放下了。

清晨六点，河道监控拍下一张照片：昨天还在跑的漂流河，一夜之间冻成了一条白色的镜子。而镜子的正中央，卡着两艘橙色的漂流筏——"激流勇进"漂流公司今早的第一班，三名游客加一名向导，全在冰排上下不来。

漂流公司的老板冲进瞭望塔时鞋都跑丢了一只：“冰是半夜冻上的！我干了十二年漂流，头一回见河说睡就睡！”

"河是睡了，"阿奇扫了一眼监控回放，“人还醒着。全队——”

警报拉响，长大的汪汪队，四分钟完成集结。

"冰面承重不均，硬上就是全家桶。"路马站在指挥屏前，护目镜推在头顶，“给我水面，其余的看我的。”

出发前他在车库磨了十分钟，把一张手绘设计图往气垫船船头一贴——围板加高、船底加暖风除冰条，图上圈了三处红笔，写着"就差一个暖风机"。

“这图谁画的？”

"本犬。"路马咧嘴，“浪我都治得了，冰算什么！”

气垫船贴着冰面冲出去，围板推开碎冰，咔啦咔啦像嚼薯片。天天的直升机在上方侦察冰情：“路马，你十点钟方向有一片暗冰，绕！”

"收到——但筏子在我十二点钟。"他没绕，反而压低船身从暗冰边缘擦过去，船尾划出一道漂亮的弧。岸上的阿奇捏着对讲机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超速。回来写报告。”

救援是教科书式的：破冰开道、缆索固定、游客逐个转移。最后一名向导离开冰排时，脚下咔嚓一声脆响——路马一把拽住他的救生衣，气垫船引擎吼到最大，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冰排已经碎在了身后。

"好险！"向导腿软。

"不险，"路马把人推上栈桥，“我算过了。大概。”

漂流公司老板一瘸一拐追过来，握着路马的爪子摇了又摇：“大恩不言谢！等忙完这阵，我摊子开到集市上——你们全队的热可可，我包了！”

"记下了，"路马很给面子，“双份。”

游客被安置在岸边最近的暖屋——凯蒂的宠物美容店。

推门风铃一响，吹风机的嗡嗡声热气腾腾。凯蒂单手给一只贵宾犬扎蝴蝶结，围裙口袋里插着梳子和薄荷糖，回头冲满屋湿漉漉的游客笑："毛巾在左手边，热可可管够，别客气——你们比上周那只掉进染缸的萨摩耶体面多了。"三分钟，店里热水、毛毯、干衣服各就各位，仿佛接待落汤客和接待落汤狗是同一门手艺。

有个小游客冻得说不出话，凯蒂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，顺手拿吹风机替他吹靴子：“先暖脚，再暖手，人会舒服一半。这是给狗烘毛烘出来的经验，人狗通用。”

古威市长随后赶到，怀里抱着她的胖鸡，跑得帽子都歪了。

"古威！古威！"肥鸡在臂弯里咕咕叫。她的公文包上别着一枚鸡形徽章，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宣布：“作为冒险湾市长，我宣布——本次救援，圆满！另外，漂流公司的安全检查，下周——不，明天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
"市长，救援报告还没写。"阿奇提醒。

"那就先表扬！"古威把鸡举高，“表扬全体，尤其那条会开船的橙色小狗！”

栈桥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"谢啦——"，气垫船顶的路马挥舞着船桨，差点又掉下去。

毛毛的医疗组全程没派上大用场，只处理了两根冻僵的手指头。他一边替人搓手复温，一边一本正经："知道手指头为什么冻僵吗？因为它们开会决定罢工，今天谁都不许弯。"小游客破涕为笑，手指头也弯了。

收队时他抱着保温壶蹲在栈桥上，看路马被众人抛起来又差点摔进冰窟窿，被灰灰一把捞住。

"你那张图，"灰灰掸掸身上的雪，“回头拿去，我车库有台退役暖风机。”

路马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修理费请我吃一个月鱼排。”

晚上，例行跨屏。

"听说你们家路马今天封神了？"珠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，炉火在她背后晃。

"封的是险神。"毛毛翻着白眼转述，“回来一检查，气垫船围板裂了条缝，他就拿胶带贴了。胶带！”

“贴住了吗？”

“贴住了。”

“那胶带也挺封神。”

毛毛噎了一下，没绷住笑。屏幕那头，珠珠把耳朵凑近镜头，好像隔着三百公里也能听见海：“山下都冻成这样了，我们这边更邪门——东雪檐三天长了两米，雪层的温度计全在报警。你那个’低两度’，看来不是量错了。”

"是同一个东西。"毛毛把温度记录翻出来对着屏幕念，两个人的数据摆在一起，像同一头怪兽的左脚印和右脚印。

"你那边降几度，我们这边雪就长几厘米，"珠珠用爪子把两串数字在屏幕上比了比，“同步得跟商量好了一样。”

"要真是商量好的就好了，"毛毛说，“起码能问它一句打算冷到什么时候。”

珠珠笑出声，笑完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两秒。有些玩笑，讲一半就知道不好笑。

挂断前，珠珠朝屏幕挥手，呼出的气在镜头前凝成一小团白雾，慢悠悠地散了。毛毛盯着那片雾看到屏幕黑掉，才想起来今晚自己还没吃饭——灶是冷的，锅是凉的，整个车库就他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灰灰端着饭盆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又对着黑屏发呆。鱼排，凉了。”

“我没点鱼排。”

"现在是我吃了。"灰灰端着盆走了。

市政厅。古威刚把外套挂好，专线电话就响了——市气象站，急件。

“古市长，寒潮路径……北偏了。中心不再走湾区——压向北部山脉。”

古威抱着鸡，僵在走廊里。她抓着话筒，很久没有放下。

窗外，城市另一头，瞭望塔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