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棉住在城东老校区后面的一片旧居民楼里。
花沏雪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林素尘的时候,特意多说了一句:"周六下午去,她周六会出门买菜,别扑空,也别撞太猛。"
"我懂。"林素尘把纸条折好,塞进笔记里。
她原本想带安然一起去,可周五晚上安然给她发了条消息,就四个字——"我还没准备好。"后面跟了个句号,连个表情都没有,林素尘能想象她打那行字时攥着手机的样子。
所以周六下午,去的是三个人。
林素尘,花沏雪,还有——陈逢春。
是花沏雪点的将。"你一个人去我表姐能把门关你脸上,"他说,"带个男的,她戒心低点,她这人怕女生突然温柔,以为是来安慰她的。"
"这什么道理?"
"她被安慰怕了。"花沏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,"陈逢春那张脸看着就老实,像修车的,不像是搞煽情的。"
陈逢春正在旁边修王劲草那辆掉了链的自行车,头也没抬:"我那张脸怎么就老实了?"
"你自己照镜子吧。"
"去也行,"陈逢春拧好最后一颗螺丝,把扳手擦了擦收进兜里,"我顺便看看她那栋楼下的车棚,我爸说那片车胎老被人扎,让我顺路瞧瞧。"
方觉夏本来要跟,被林素尘按住了:"你帮我看着安然,她今天一个人在寝室。"
方觉夏立刻进入情报员状态,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:"收到。她要是哭,我给她递纸巾;她要是跑,我绊她一跤。"
"别绊。"
"那我抱住她。"
老居民楼是九十年代的样子,外墙皮剥了几块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。楼下的车棚果然破得可以,顶棚漏光,几辆电动车歪着,地上散着碎玻璃——扎胎的钉子还嵌在一块烂轮胎里。
陈逢春蹲下去看了一眼,捡起那颗钉子,在指尖转了转:"故意的,钉头朝上摆的。有人跟这车棚有仇。"
"先办正事。"花沏雪站在单元门口,声音比平时干。
三楼左手边,302。
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角卷起来,大概是几年前贴的,没人换过。门铃没装,只有个生锈的铁皮信箱,里头塞着几张超市传单。
花沏雪抬手,指节悬在门前,停了三秒。
林素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"犹豫"。不是懒,不是散,是那种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可能会把门后的人戳疼的迟疑。
他最终敲了三下,不重。
里面没动静。
隔了很久,一个声音从门板那头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。
"不买。"
"姐,是我。"
门里安静了更长的一截。
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——不是开门,是反锁被拨开了一道,门链还挂着。门开了一条缝,刚好露出半张脸。
宋棉比照片上瘦了很多。马尾早没了,头发剪到齐耳,有点乱,像是随手抓的。眼睛倒是亮的,那种熬过很多夜之后反而格外清醒亮。她隔着门链打量外面三个人,目光在花沏雪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扫到林素尘,最后落在陈逢春身上。
"你带外人来了。"
"没外人,"花沏雪的声音忽然就软了,软得林素尘差点没认出来,"这是我同学,林素尘。那个修车的,陈逢春,我爸那行的,来看车棚的,顺路。"
宋棉没笑,但门链松了一下——她没开,也没再锁死。
"你那个车棚的钉子是我扎的。"她忽然说。
陈逢春蹲在楼梯口,手里还捏着那颗钉子,抬头看她,一点没惊讶:"知道。你扎的哪辆?"
"二楼那个男的,半夜十一点充电动车,哔哔响一晚上,我神经衰弱。"她说得平平淡淡,像个讲邻里八卦的路人,"扎了四次,他还没学会拔钥匙。"
花沏雪闭了闭眼,一脸"我表姐果然还是我表姐"的表情。
"那你下次别扎胎,"陈逢春站起来,把钉子扔进兜里,"你把气门芯拧了就行,胎不用废,他第二天推着走,记得更牢。"
宋棉隔着门链看了他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很小的,几乎不算笑。
"你倒是讲武德。"
"我爸教的。"
林素尘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门缝里那半张脸,忽然想起安然说的——"她笑起来整间教室都听见。"眼前这个人,笑一下都像在动用一份很贵的东西。
"我来不是替谁道歉的,"林素尘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"我有个同学,是你初中同桌。她最近睡不好,手心掐出茧了。她想见你,可她说她没资格敲你的门。"
门里的空气顿住了。
宋棉的手指搭在门链上,指尖泛白。
"安然。"不是问句。
"嗯。"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楼道口有风吹过来,带着老居民楼特有的潮湿的、发霉的暖意。
"她让你来的?"
"没有。她连跟我来都不敢。"林素尘停了一下,"是我自己要来的。你要是觉得我多事,现在就把门关上,我转身就走,不会再敲第二次。"
门链晃了一下。
宋棉隔着那条缝看着林素尘,眼睛里的光晃了晃,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去。
"她还是那么怕。"宋棉说,声音低下去,低到楼梯间的回声都比她响。
"嗯。"
"……她手心的茧,跟那时候一样。一紧张就掐自己,掐得笔都拿不稳。"
林素尘没接话。
"你告诉她,"宋棉的声音哑了一瞬,手指慢慢从门链上松开,"我还在。不是原谅,是……我还在。"
她说完,把门轻轻带上。
不是摔,是那种尽量不发出声响的、小心翼翼的关。锁舌咔哒一声,像是替她把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,都咽回去了。
楼梯间安静下来。
花沏雪靠在墙上,仰着头看天花板,喉结滚了一下。陈逢春已经转身往车棚走了,背影很稳,像什么都没听见,又像什么都听见了。
林素尘站在302门前,低头看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窄条昏黄的光。
门没开。但里面的人,说话了。
回程坐的公交,三个人各占一排。花沏雪靠窗,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没说话。陈逢春坐在前面,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语音:"爸,东头那车棚的钉子找到了,是三楼一姐姐扎的,跟车主有仇,我明天带工具过去,顺便教她拧气门芯。"
发完,他手机一收,闭眼假寐。
林素尘坐在最后,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方觉夏。
"安然刚出门了,往西墙藤架那边走。一个人。"
林素尘把手机攥紧,回了一句:"我带着消息回来。"
车窗外,城东的旧楼渐渐退成远景,天边堆着雨后的晚霞,一层压一层,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摞得很厚,却总算,没有塌。2
好棒!蹲蹲下一章 (*≧ω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