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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

风挽藤枝

期中考试倒计时的数字被杨江梅用红笔写在黑板右上角,每天早自习她亲自改——22,21,20。咱们的王大爷发话“大胆刁民,把日子写在皇宫墙上,每少一日就让朕心口一抽。”

"抽啥抽,"花沏雪把一支红笔转得飞起,"你那物理填空连单位都懒得写,数字减不减你都得抽。"

"我那叫战略性放弃!"王劲草拍桌,"最后一道大题我根本没看,那叫气度!"

"那叫瞎。"

"你闭嘴,我以后的梦想可是当上学校门卫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!到时候,谁来了也要叫我一声——王大爷!!”

杨江梅在后门干咳一声,前排瞬间死寂。王劲草把脖子缩回去,嘴型还在无声地喊"你闭嘴"。

林素尘低头憋笑,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排墨点。

午休,教室没开灯。天阴着,雨意压在头顶,谁都没睡踏实。

林素尘把那张报纸碎片又取出来看了一眼,塞回笔记里。她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:光查旧报纸没用,得见到宋棉本人,才知道安然到底背着什么。

她下课把花沏雪拦在走廊。

"你表姐,"她开门见山,"能联系上吗?"

花沏雪转笔的手停了。"你真要往前拱?"

"嗯。"
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把笔别回口袋。"我问问。她……不太见人,你别抱太大指望。"

"能问就行。"

"有条件,"他指了指她,"带上安然。她比你我都有资格站在那儿。"

林素尘愣了一下,点头。

"还有,"他往后退了半步,语气又懒下来,"别让她知道是我牵的线。她那个样子,一吓就缩回壳里了。"

"我懂。"

他转身要走,又顿住,声音压得很低:"她最近睡不好,你看着点。"

没等林素尘回话,他已经晃回教室了。

林素尘去找安然的时候,安然正趴在藤架下的石头凳上,脸埋在胳膊里,没睡,指尖捏着那枚黑色蝴蝶发卡,一开一合,像某种停不下来的小动作。

"花沏雪的表姐,"林素尘在她旁边坐下,没绕弯子,"我想见见她。"

安然的指尖僵住了。

发卡"咔"一声合上。

沉默很长。风把藤叶翻过来又翻过去,青白的背面一闪一闪。

"你见她做什么?"安然的声音闷在胳膊里。

"因为你在梦里见的都是她。白天你装得挺好,可你掐自己手心的时候,想的肯定是她。"

安然慢慢抬起头,眼眶干的,但整张脸白得像被雨泡过的纸。

"素尘,"她说,"有些门,从里面锁上了,不是你敲就能开。"

"我知道,"林素尘把笔记推到她面前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宋棉,棉花的棉,"我不是来敲门。我是来告诉你,我没打算替你翻篇,我只是……不想你一个人蹲在门后面。"

安然盯着那行字,发卡在指间转了三圈,终于松开。

"她不接电话,"安然的声音轻得像藤须,"三年了,谁都不见。"

"那我们先不逼她。就先知道她在哪,好不好?"

安然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种碎掉的东西被她一点一点按回去了,按得妥帖,但按不平。

"……我带你去。"

傍晚,天终于把那场憋了一整天的雨吐了出来。

不大,细细密密地淋了二十分钟,就收了。雨脚一停,云从西边裂开一道缝,夕阳漏出来,把整条林荫道浇成金红色。梧桐叶被洗得发亮,积水在砖缝里一洼一洼的,踩上去啪嗒响。

六个人从教学楼门口涌出来,是被王劲草一嗓子吼出来的。

"走走走!吃饭去!饿死你王大爷了!"

他背着书包冲在最前面,一脚踩进最大的那滩水,水花溅起半尺高,糊了花沏雪一裤腿。

"王劲草我操你——"

"意外!纯意外!"王劲草头也不回,振振有词,"这水它自己跳上来的!"

方觉夏笑得直捶林素尘的肩:"你看他,跟头驴似的。"

"你才是驴。"王劲草回头喊。

"我是驴我都不跟你一头槽。"

"你这嘴是开过光吧?"

陈逢春走在林素尘斜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照例拎着那把深蓝的伞——雨虽然停了,他还是带着,像带着一件老伙计。伞尖垂着一滴水,他随手一甩,水珠划个弧线,精准落进路边的排水口。

"你这手稳得离谱。"林素尘说。

"修车练的,"他语气平常,"扳手甩歪了,手上就得挨一下。"

"挨过?"

"现在这双手,"他摊开给她看,指腹的茧在暮光里泛着薄光,"都是学费。"

她笑了。

前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安然走在花沏雪旁边,隔着那半步——不是刻意,是习惯。雨后的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腾不出手拢,书抱在胸前。花沏雪没看她,右手却很自然地往后一捞,把她被风吹到肩后的书包带子顺了回去,顺手把那缕头发用指尖拨开了一点。

动作轻得像个误触。安然肩膀微微一僵,没躲,也没看他,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。

花沏雪的耳朵尖红到脖根,眼睛盯着前面王劲草的后脑勺,嘴里开始找补:"你包带要掉,我顺手——"

"知道了。"安然说,声音小得像叶子落地。

方觉夏在林素尘耳边用气声尖叫:"啊啊啊他摸她头发了!!"

"你小点声。"

"我忍不了!"

王劲草忽然在前头刹住脚,蹲下去,盯着路边一滩水。

"你们快来!有鱼!"

"哪来的鱼?"花沏雪骂,"你饿出幻觉了。"

"真有!"王劲草把手伸进去,哗啦一拨,"看!一条!"

六个人全凑过去。哪有什么鱼,是半片被泡软的梧桐叶,在水里一翻一翻,像条胖头鱼在仰泳。

"王劲草,"花沏雪蹲在他旁边,一脸悲悯,"你给我记住今天,你这辈子都跟鱼杠上了。"

"放屁,这明明是叶——"王劲草愣了两秒,自己先笑了,笑得直拍大腿,"哎我刚才真以为是鱼!"

安然也笑了。是那种没防备的、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,眉眼弯着,和平时那个温婉到刻意的笑不一样。花沏雪听见那个笑声,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,没回头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。

陈逢春站起来,把蹲着的王劲草一把拽起来:"水凉,别蹲了。"

"你手又热又糙,跟砂纸似的。"

"那是机油味,珍惜吧。"

林素尘走在最后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
梧桐道上,六个人的影子被黄昏拉得长长的,歪歪扭扭地叠在湿漉漉的砖面上。王劲草还在跟花沏雪争那片叶子到底是鲤鱼还是鲫鱼,方觉夏插嘴说那是武昌鱼,陈逢春懒得参与,只把伞换了个手。安然走得不快,花沏雪那半步,始终没变。

雨后的梧桐叶上,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砸进水洼,一圈圈涟漪,刚散开,又被下一颗接上。

路还长。事还一堆。宋棉的门没开,期中的红数字还在每天往下减,安然手心里的茧也不会一夜消失。

但此刻,六双脚踩在同一片湿漉漉的光里,往前走。没有整整齐齐走在一排,有前有后,像六颗宇宙中的六颗星球,有人有意牵引似的,从不同的银河千里迢迢前来相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