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场,把校园西墙根那一片攀援的藤蔓洗得愈发透亮。
那是几丛清风藤,沿着废弃的旧铁栅栏往上缠,嫩枝还是浅碧色,覆一层极细的柔毛,老枝却已转成温润的紫褐,一节一节贴着栏杆蜿蜒,像谁拿淡墨在灰墙上随手勾出的长线。清晨路过的人不多,只有风过来的时候,卵状椭圆的叶片才轻轻翻个面,露出叶背淡淡的青白,一闪,又合上了。林素尘第一次认真注意到它们,正是周三早自习前,她绕到西墙这边想躲一躲走廊的吵闹。
风穿过藤隙,声音比梧桐道上要软,不哗啦作响,是那种细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沙沙。
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就匀了。
“原来你也爱往这儿钻。”
声音从藤影外侧飘过来,不高。陈逢春拎着两个保温杯,大约是帮杨江梅打的水,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,没急着走。藤叶在他肩头晃了两晃,筛下来的晨光碎在他校服领口。
林素尘微微侧身,轻声说:“这里安静。”
“嗯,”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藤,“我初一那年也常来。那时候还没这么密,就几根细条搭着,现在倒爬满半面墙了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说一件旧事。林素尘想起前几日那把陈逢春的深蓝雨伞,指尖无端又记起伞柄上一点余温,忙垂下眼睫,去看脚边一截垂下来的藤梢。
上课铃遥遥响了,两道铃声叠在一起。陈逢春直起身:“走了,要迟到了。”
她点头,和他一前一后折回教学楼。中间隔着两三步,不远不近,像藤与墙之间那种妥帖的距离。
早读课是语文。杨江梅从前门进来,没急着讲课,先敲了敲黑板:“下周随笔交上来,题目自拟,写你们眼里真实的校园,别净抄范文。”说完便坐回讲台批卷子,钢笔划过纸面的声响,混着窗外隐约的藤叶响,竟格外安稳。
方觉夏在前头小声哼歌,被王劲草用笔帽戳了一下后背。“唱啥呢,背书呢你。”王劲草压着嗓子,东北口音闷闷的,“昨儿那道几何辅助线,我想通了啊,回头给你讲。”
“得了吧你,”花沏雪终于抬起头,笔搁在颧骨边,懒懒一笑,“上次你讲完,我绕了三条路才绕回来。”他这话一出,前排几个人捂嘴笑,一向温柔讲礼的安然都忍不住侧过头抿了抿唇。
林素尘没参与笑闹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低头在本子边角描了片藤叶的轮廓,笔尖顿住,又添两笔细蔓。
方觉夏余光瞥见,胳膊肘悄悄碰她:“画什么呢?”
“随便画的。”她合上一点本子。
方觉夏也不追问,只眨眨眼:“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,咱还去操场边坐着?我看西边那片藤架底下有石头凳,晒得到太阳又不晒脸。”
林素尘“嗯”了一声。
午后果然放了晴。云散开,天是洗过的浅蓝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大部分男生涌去球场,王劲草拍着篮球嗷嗷叫着冲出去,花沏雪没跟,拎了瓶水在藤架斜对面的台阶上坐下,望着球场发呆。
方觉夏拉着林素尘往西墙去。石头凳果真暖融融的,藤蔓从头顶的铁架上垂落下来,织成半敞的绿篷,光漏下来全是活的。风一过,整架藤就微微起伏,那些柔韧的枝条并不急着挣开栏杆,只是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攀,像什么都不赶。
“你看它,”林素尘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好像一点也不急。”
方觉夏顺着看去,咂摸了一下:“还真是。梧桐哗啦哗啦的,急着落叶子;它就这么缠着,慢慢长。”
这话落完没多久,一道影子落在藤架入口。陈逢春抱着一本翻开的 《世说新语》走过来,像是找地方看书,看见她们,略顿了顿,没回避,就在三步外的石阶上坐下了。隔一层晃动的绿叶,彼此看得见,又不必非得说话。
林素尘翻开随身带的散文选,恰好翻到夹着梧桐叶那一页。叶子已经干透了,脉络却还清清楚楚。她没抬头,却知道那道安静的目光大概就在藤叶的另一侧。
“啧啧,两个文化人”方觉夏低语了一声,便走开去看球赛了
暮色是第三节课后漫上来的。放学铃响过一轮,值日生扫地的声响窸窣。林素尘最后一个离开西墙,经过藤架时,伸手轻轻拨开一缕垂到路上的细枝,指尖触到嫩枝上那层细绒,微糙,却温柔。
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
“这本,”陈逢春的声音隔着一蓬绿叶传过来,“你落讲台上的笔记。”
她回头。他把那个软皮本递过来,手指修长,袖口挽了一道。她伸手去接,这一次刻意放慢了动作,指节错开,没有再碰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一下,没说别的,目光掠过头顶纠缠的藤条,低声说了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 《本草图经》里写它,苗蔓延木上,四时常有。其实挺好的,慢慢缠,慢慢长。”
林素尘抬眼看他。晚风把藤影晃在他眉眼间,明明灭灭。
她忽然懂了书名的意思。
不是狂风扯断枝桠的那种纠缠,是风来,藤便轻轻挽住;风去,也不追。
回寝室的路上,方觉夏叽叽喳喳说着晚饭吃什么,林素尘走在旁边,耳朵里还留着西墙根那层细细的沙沙声。高一的秋,就这样一日一日,被书页、晚风和柔韧的藤,慢慢织了起来。2
(⑅˃◡˂⑅) 不够看呀,蹲蹲后续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