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转学生

高二开学的第一天，下着小雨。

沈屿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头刷着物理竞赛题，耳边是班主任熟悉的声音，说今天有新同学转来。他没抬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公式，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他的桌角，伴随着女生清清脆脆的声音：“同学，这里有人坐吗？”

他抬起眼。

女生站在桌边，背着个帆布包，怀里抱着一摞书，发梢沾了点雨珠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见他看过来，她弯起眼睛笑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，像只揣着糖的小松鼠。

“没人。”沈屿白收回目光，声音淡淡的。

“谢谢！”她把书放在他后面的桌子上，放下书包的时候，从里面掉出一台黑色的相机，她慌忙接住，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，又笑了，“这是我的宝贝，可不能摔。”

沈屿白没说话，重新低下头做题。

后面的女生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，没过两分钟，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。他回头，看到她递过来一块草莓味的橡皮，包装粉粉嫩嫩的。

“同学，我叫林知夏，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你叫什么呀？”

“沈屿白。”

“沈屿白，”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，笑着说，“很好听。”

那是沈屿白第一次见到林知夏。

和这座南方小城九月的雨一起，带着湿漉漉的阳光，撞进了他安安静静的青春里。

后来他很多次回想那天，都觉得如果早知道结局，他会不会那天就转过头，多跟她说几句话。可人生没有如果，那时候的他只觉得，这个转学生真吵。

林知夏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。

上课传纸条问他题目，下课凑过来跟他分享橘子糖，放学跟在他后面走，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她说她以前的学校，说她拍过的晚霞，说巷口那家冰粉很好吃。

沈屿白大多数时候都听着，偶尔嗯一声，她也不介意，自顾自地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班里的人都喜欢林知夏。她性格好，长得好看，永远笑眯眯的，谁找她帮忙都答应，像个小太阳，走到哪儿都带着光。

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。

包括沈屿白。

他只偶尔在课间，看到她一个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，侧脸安安静静的，和平时吵吵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但只要有人走过去，她立刻就会转过头来，露出标准的笑，好像刚才的落寞只是错觉。

第一次发现不对劲，是在运动会。

十月的运动会，太阳很大。林知夏报了八百米，枪响的时候冲在最前面，跑到第二圈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重重摔在跑道上。

看台上一片惊呼。

沈屿白站在人群里，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。他看着她撑着地面爬起来，膝盖上的校服裤磨破了，渗出血迹，她却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接着往前跑。
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女生们围上去，她笑着扑到朋友怀里，说“没事没事，就是摔了一下”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，好像一点都不疼。

后来沈屿白去看台后面拿东西，却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转角里，背对着人群，蹲在地上。

她没有哭，只是低着头，双手抱着膝盖，肩膀微微抖着。落日的光落在她身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孤单得像被世界遗忘了。

沈屿白站在原地，脚步顿住了。

他第一次觉得，林知夏好像不是永远都开心的。

“沈屿白？”

他正出神，林知夏已经抬起头看到了他，飞快地抹了下脸，又露出了笑，只是眼眶有点红。“你怎么在这儿呀？”

“拿东西。”他走过去，把手里的矿泉水和创可贴递给她，“膝盖。”

“哦，没事，小伤。”她接过去，撕开包装贴的时候，嘶了一声，却还是笑着，“刚才跑的时候没注意，踩坑里了，有点丢人哈。”

“不丢人。”沈屿白说。

林知夏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眼睛里的光晃了晃，然后笑得更开心了：“沈屿白，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呀？”

沈屿白没回答，转身走了。

身后传来她轻快的笑声，像风铃一样。

他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知夏还蹲在那里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，指尖轻轻碰了碰，嘴角翘着，眼神却很淡，像蒙了层雾。

那时候的沈屿白还不懂，那层雾是什么。

他只以为，是摔疼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