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他蜷在一个老小区的楼道口,行李箱歪在旁边,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他牙关打颤。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:陈屿。
他接了。
“你在哪儿?”陈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焦急,“沈砚朋友圈发了张照片,那个姓林的回来了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衍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“我看见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四十分钟后,一辆灰色的旧车停在小区门口。陈屿从驾驶座下来,看见陆衍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问怎么了,也没说“我早告诉过你”。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,把陆衍裹住,又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,塞进后备箱。
“先去我那儿。”
陆衍窝在副驾驶,暖气开得很足,他终于不再发抖了,但还是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陈屿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湿透的纱布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陆衍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陆衍闭上眼,头靠在车窗上。玻璃冰凉,震动从车身传进来,嗡嗡的,像某种安慰。
陈屿没再说话,但车还是拐进了医院。陆衍没力气争,由着他把自己拖进急诊。纱布拆开的时候,伤口已经泡得发白,边缘微微泛红,医生皱着眉说“怎么才来”,一边清创一边念叨“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”。陆衍一声不吭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白色,冷光,像浴室那面镜子。
陈屿站在帘子外面,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很紧。
处理完伤口,重新包扎好,医生开了消炎药,嘱咐别沾水。陈屿去拿药,陆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发呆。一个小孩从他面前跑过去,手里攥着根棒棒糖,后面跟着个年轻妈妈喊“别跑摔了”。陆衍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转角,突然想起他妈。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五岁,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他那时候觉得“好好的”很简单,后来才知道,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好好的。
陈屿回来了,手里提着药袋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沈砚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陆衍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他问你有没有联系我。”陈屿语气很平,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陈屿转过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陆衍,你跟他五年,就换来一句‘搬出去’?”
陆衍没回答。他想起五年前,他在酒吧打工,沈砚喝醉了,趴在吧台上看他调酒,看了很久,然后说“你眼睛很像一个人”。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后来知道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陈屿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是不是特别傻?”
陈屿没接这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回家。”
陈屿的公寓很小,一室一厅,客厅里支着张折叠床,堆满了画材。他是自由插画师,作息颠倒,屋里到处都是颜料和纸。陆衍缩在沙发上,裹着陈屿扔给他的毯子,看他忙前忙后地烧水、找药、把折叠床支开。
“你瘦了,”陈屿背对着他说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陆衍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什么感觉。他想起沈砚以前总爱捏他下巴,说“肉肉的,可爱”。后来他开始瘦,沈砚没发现。再后来沈砚连碰都不碰他了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让我明天去拿剩下的东西。”
陈屿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铺床单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陈屿转过头看他,语气不容拒绝,“我不想你一个人对着那两个人。”
陆衍垂下眼,没再坚持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,听着窗外的车声,睡不着。陈屿的卧室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,还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陆衍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,突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梦。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,把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妥协、所有的底线都给了沈砚,最后连离开的时候,沈砚都没问一句“你去哪儿”。
手机亮了一下,他拿起来看。
是沈砚的消息,三个字:明天下午。
没有问号,没有多余的话。就像通知快递员上门取件。
陆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打字:好。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。陈屿房间里的灯还亮着,铅笔还在响。他就这样听着,慢慢地,终于睡着了。
第二天下午,陈屿开车送他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地方。车停在楼下,陆衍抬头看了一眼,窗户开着,窗帘换了一副,浅米色的,不是他挑的那副深灰。
“我自己上去。”他说。
陈屿把车熄了火: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陆衍上楼,掏出备用钥匙——昨晚没交出去的。门没锁,他推开门,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,是他的东西,已经打包好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沈砚站在阳台门口,背对着他打电话,声音很轻:“嗯,都收拾好了……他下午来拿。”
陆衍站在玄关,突然迈不动步子。他看见茶几上多了个相框,里面是沈砚和那个人的合照,背景是机场,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。相框旁边放着一只手表,他认得,是沈砚去年生日他送的那只,两千多块,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。现在被随手丢在茶几角落,像块废铁。
沈砚打完电话转过身,看见他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来了?东西在那儿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那几个纸箱。
陆衍走过去,抱起一个箱子。有点重,他手腕使不上力,差点脱手。沈砚看着他吃力地搬起来,皱了皱眉,但没动。
“陆衍。”
他停下来。
沈砚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以后别做那种事了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说的是割腕的事。
“丢人。”沈砚补了一句。
陆衍抱着箱子站在那儿,手指抠着纸箱边缘,指甲发白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那五年不是假的,想说他也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,想说就算是个替身也有尊严。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抱着箱子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那个人从卧室里出来,拖鞋踩在地板上,轻快的啪嗒声,然后是沈砚的声音,温柔得像在哄小孩:“醒了?饿不饿?”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陆衍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,落在纸箱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抱着箱子下楼,陈屿已经在车旁等着了。看见他的脸,什么都没问,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,又打开副驾驶的门。陆衍坐进去,缩在座位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陈屿从另一边上车,发动引擎,然后伸手,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哭吧,”他说,“哭完就好了。”
车开出小区的时候,陆衍从臂弯里抬起眼,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扇窗户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沈砚站在窗前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然后车拐了个弯,那扇窗户消失了。
陆衍闭上眼。膝盖上那点洇湿的痕迹正在变冷,就像这五年的温度,一点一点,散干净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