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,阿糯已经高热三日了,太医院换了三剂方药,半分起色都没有。院判说,若是撑不过今夜,怕是就回不来了。”她喉间滚了滚,字字都咬得极稳,却带着破音的颤,“臣妾打算带阿糯去护国寺,求方丈大师,给孩子引引魂。”
雍正的指尖悄悄攥紧了。
他看惯了她盛妆立在翊坤宫檐下的模样,艳得张扬,骄得耀眼。见过她怒,见过她笑,见过她使性子耍脾气,却从没见过她把一身棱角都揉碎了,就那样素着一张脸,红着眼尾,像株被雪压弯了枝的寒梅,艳得惊人,也弱得惊心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,揉了又揉,闷得发沉。
潜邸的旧事忽然泛上来——当年太医院众口咬定是阿哥,西北年羹尧兵权在握,年家门第正盛,端妃亲手送过一碗温安胎药,再加上翊坤宫常年燃着的香,算来算去,胎里便亏了根本。本是为朝堂安稳做的算计,偏生错了性别,倒把亏欠全落在了这奶娃娃身上。
这笔账算到头,是他对不起这孩子。
他沉默片刻,搁了朱笔起身,声线沉得像殿外的雪:“朕同去。正好也问问方丈,这场雪灾,到底何时是个头。”
御前侍卫早一步快马传信去了护国寺,车驾一出城门,便催马疾驰起来。
死寂了半月的长安街上,马蹄声急如骤雨,碾得碎雪四下飞溅。一队禁军举火把在前开路,火光顺着街面飞快往后掠,沿街紧闭的朱门连轮廓都来不及看清,便被狠狠甩在身后。乌木马车裹着玄狐风帘,边角绣着极淡的暗龙纹,在雪地里冲得又稳又快,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混在风里,半分也不敢慢——车里的孩子气若游丝,等不起。
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,却烘不暖华妃半分指尖的凉意。她把阿糯紧紧裹在狐裘里,贴在自己心口。孩子小脸烧得通红,呼吸轻得像一缕烟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这风雪里。她低头用额头抵着女儿滚烫的眉心,烛火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,连平日里锋利的下颌线,都软了下来。
车外风声呼啸,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车轮缓缓一停。
苏培盛先掀了皇帝一侧的车帘,躬身扶雍正下车。华妃在另一侧抱着阿糯,指尖都在抖,恨不能立刻踏进去,却依旧按着规矩候着,直等皇帝负手站定,抬眼示意她“不必拘礼,先抱孩子进去”,她才抱着阿糯挪身下车。
她脚下急,步子却没乱,抱着孩子垂首跟在皇帝身侧后半步,一同踏上山门台阶。
也就在两人鞋底齐齐触到青石板的那一瞬,缠了半月、刮得人睁不开眼的落雪,骤然停了。
风还带着砭骨的寒意,可方才还簌簌砸在肩头的雪片,凭空没了踪迹。四野静得能听见山门前松枝上积雪滑落的轻响,抬头望去,朱红山门大开,方丈身披袈裟手持念珠,正率众僧立在殿内阶前躬身相迎。殿内长明灯火光透出来,在雪地上铺了长长一道暖金的光带,正落在两人脚边。
雍正眸色微沉。御前传驾帖本是常理,可这雪偏生停在踏阶的这一刻,叫人心里无端一动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