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温热又冰凉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,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滑落,精准地滴在了沈予言握着笔的、骨节分明的手背上。
“啪嗒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。
沈予言笔下流畅的公式推导,骤然停顿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少女微微发红的、精致的侧脸弧线,和那浓密睫毛上沾染的、将落未落的细小泪珠。
她似乎毫无所觉,正轻轻吸了吸鼻子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,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,带着奇异的触感,冰凉,又似乎有点……痒。
像是一片羽毛,不经意地,挠了一下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。
沈予言握着笔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看着手背上那点湿痕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。
随即,他抽出纸巾,面无表情地,用力擦了擦手背。
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然后,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演算那道未完的数学题。
笔尖落在纸上,力道却似乎比刚才重了一丝。
只是,那被擦拭过的皮肤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俞浅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里冷笑:
装,继续装。
高岭之花?冰山学神?
呵,一滴眼泪就让你笔都停了,道行还浅了点。
她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,拿出数学书,摊开,摆出一副认真听讲,实则神游天外的姿态。
一节课,相安无事。
下课铃响,李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,后脚教室里就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在俞浅栀身上。
按照以往惯例,此刻的俞浅栀应该早就拿着她那粉红色、系着夸张蝴蝶结的“爱心便当”,像只花蝴蝶一样扑到谢冉星座位边。
用能腻死人的声音说“冉星哥哥,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哦~”,然后被谢冉星冷淡拒绝,再上演一场“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”的戏码。
不少人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,连瓜子都备好了。
谢冉星也合上了书,身体微微后靠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眉宇间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……隐约的戒备。
拒绝的台词,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然而——
俞浅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。
她先是慢吞吞地收拾好上一节课的课本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简约logo的保温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水。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,在白皙的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她微微侧着头,几缕碎发滑落,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喝了小半杯水,她似乎有些困倦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。
然后,她双臂交叠,脑袋轻轻枕了上去,面朝着窗户的方向,闭上了眼睛。
睡着了。
她竟然……睡着了?!
全班同学:“???”
谢冉星准备好的冷淡表情,僵在了脸上。
心里那点准备好的烦躁和拒绝,突然没了着落,空荡荡的,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不是滋味。
她今天……居然没来找他?
不是每天都雷打不动、风雨无阻地来送便当、问问题、制造各种“偶遇”吗?
难道是因为早上迟到被老师说,难过了?
还是……真的放弃了?
这个念头一起,谢冉星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,视线向后飘去。
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就在他斜后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。
阳光正好从窗户那边直射过来,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趴着的侧脸上,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。
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。
鼻尖小巧,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,微微张着一点,呼吸清浅。
和平日里那个聒噪、做作、总用炙热眼神盯着他的俞浅栀,判若两人。
这样的她,看起来……竟然有种脆弱的、让人不忍打扰的美好。
不止谢冉星,班里不少男生都看呆了。
校花今天这清新脱俗、我见犹怜的造型,杀伤力简直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那安静的睡颜,毫无防备的样子,比以往任何刻意的打扮都更抓人心。
坐在俞浅栀斜前方的一个男生,看着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她脸上,甚至下意识地,将自己桌上的一本厚厚的词典,往旁边挪了挪,恰到好处地,为她挡去了一部分直射的阳光。
这细微的动作,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。
几个平时就看不惯俞浅栀作派的女生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,撇了撇嘴,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:“装!真能装!”
“心机婊!故意装睡勾引人吧!”
“就是,以为换种风格就能引起谢冉星注意了?呸!”
然而,不管她们心里怎么骂,讲台上那道沉睡的侧影,依旧安静美好得不像话。
连窗外的蝉鸣,似乎都放轻了声音。
沈予言从题海中抬起头,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脖颈。
他的座位靠窗,能清楚地看到窗外明亮的阳光,也能用余光瞥见斜后方、隔了一个过道趴在桌上的那道身影。
那束阳光,正毫无遮挡地,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,甚至让她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、轻轻动了一下脑袋,似乎想避开那过于明亮的光线。
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,根根分明,像蝶翼般微微颤动。
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,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控制他这一整列靠窗座位窗帘的拉绳上。
停顿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拉住了那根绳子。
“唰啦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响动。
他将他这一整列的窗帘,拉下了一大半。
光线骤然变得柔和。
直射在俞浅栀脸上的那束强光消失了,只剩下透过窗帘过滤后的、温和的漫射光,均匀地洒在她的发丝和肩膀上。
教室里似乎静了一瞬,有些人下意识地看向了沈予言的方向,又飞快地收回视线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沈予言做完这个动作,便收回了手,重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习题册。
他的侧脸在变得柔和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轮廓分明,也……更加没什么表情。
仿佛刚才那个拉窗帘的动作,只是他一时兴起,或者单纯觉得阳光刺眼。
只是,如果他身边的同学仔细看,会发现他握着笔的指尖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耳根处也有一抹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红晕。
而此刻,看似熟睡的俞浅栀,意识正在脑海里和系统聊天。
“小茶,实时播报。”她悠闲地“问”。
【谢冉星侧身回头看了你四次,关注度提升。当前对宿主隐性好感度:+3。当前好感度-12】
小茶的声音顿了一下,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扫描,【沈予言……心率在拉窗帘瞬间提升18%,当前对宿主隐性好感度:+3。当前好感度-2】
俞浅栀在臂弯里,极轻地勾了勾唇角。
好感度+3?
不错,开门红。
虽然是负数,但她不急。
拉窗帘?
呵。
这位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高岭之花学神,身体倒是很诚实嘛。
一滴眼泪,一次看似不经意的“举手之劳”,足以说明很多问题。
冰山,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而真正的猎人,只需要耐心等待,在最恰当的时机,轻轻推一把。
欲擒故纵,旁敲侧击。
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。
以前的原主,只会正面强攻,结果撞得头破血流,惹人厌烦。
现在嘛……
她要让他们自己琢磨,自己好奇,自己……心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