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备铃绵长的尾音在走廊里缓缓消散,裹挟着残留的喧闹。阿砚攥着那包白色包装的纸巾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,脚步平稳地朝着教室走去。没有半分方才落泪时的脆弱模样,脊背挺直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在走廊阴影里崩溃哭泣的人从来不是她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,大家趁着课间最后的时间,翻找课本,低声闲聊,桌椅挪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。没有人特意抬头留意门口走进来的黎橙悦。在所有人印象里,她本就是这样安静寡言,存在感微弱的人。
阿砚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,拉开椅子坐下。课桌靠窗一侧堆着几本厚厚的教科书与练习册,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。她弯腰,将那包纸巾塞进桌肚最深处,压在笔记本底下,像是小心翼翼藏起一件不能被外人窥见的秘密。
意识深处,黎橙悦蜷缩在一片朦胧安静的意识角落,一遍一遍回放刚刚走廊里发生的一切。少年清润的声音反复在脑海回响——我不同情她。我只是看见了。
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有猝不及防的慌乱,有被人窥见狼狈后的羞怯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不敢放大的暖意。这么多年,无数次情绪崩溃,被人看见眼泪时,得到的大多是诧异的目光,敷衍的劝慰,或是一句轻飘飘的“别想太多”。从来没有人,只是安静地看见她的痛苦,不评判,不强行安慰,不施舍怜悯。
阿砚感知到本体意识里那点悄然滋生的柔软,在意识里平静地提醒她,声音冷静如冰:“别多想。这只是陌生人一次随手的善意,短暂且易碎,不必当真,更不要抱有期待。”
黎橙悦沉默着,无力反驳。阿砚见过太多次她满怀微弱期待,最后只换来落空与失望。阿砚诞生的意义,就是替她筑起高墙,隔绝那些伤人的可能性。
上课铃准时响起,“叮铃——”的声响穿透教室。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进来,将册子放在讲台上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翻开课本,开始讲解上节课遗留的难题。粉笔落在黑板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一行行公式、推导步骤慢慢铺满黑板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,大部分同学低头,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,认真记录板书。萧恩骁坐在斜前方第三排,坐姿端正,一手按住练习本,一手握笔,紧跟着老师的思路演算。他听课向来专注,可这节课,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,借着低头演算的间隙,用余光悄悄扫向靠窗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走廊里那一幕,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。短短几十秒,眼前的人像是完全换了一个。前一秒眼眶通红,无声落泪,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;下一秒眼神沉静锐利,冷静自持,竖起一层坚硬的保护壳。
萧恩骁并不明白解离性身份障碍是什么,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情况。心底只盘旋着淡淡的疑惑,却没有半分猎奇。他暗自打定主意,不会和班上任何同学提起这件事。别人不愿展露的伤口,不该当成闲谈的谈资随意打探。
课堂推进过半,数学老师停下讲解,转身看向全班,抛出一道综合性很强的压轴题。黑板上长长的题干,瞬间让不少同学皱起眉头。老师目光缓缓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。
“黎橙悦,你来黑板上写一下这道题的解题过程。”
一瞬间,全班数十道视线齐刷刷转向窗边。
突如其来的点名,让意识层面剧烈震荡。本体黎橙悦心底猛地一紧,恐慌瞬间蔓延开来,情绪有失控的趋势。阿砚立刻接管主导权,压下黎橙悦翻涌的慌乱。阿砚抬眼,神色平静,从容起身,拿起讲台旁的粉笔,一步步走到黑板前。
她目光扫过题干,大脑飞速梳理解题逻辑,指尖握着粉笔,稳稳落在黑板上。落笔干脆利落,解题思路清晰简洁,步骤没有多余赘述,计算零失误。写完最后一步,她放下粉笔,安静侧身站在一旁,等待老师点评。
数学老师仔细看完完整解题步骤,脸上露出赞许:“很不错,思路清晰,步骤完整,没有漏洞。回到座位上吧。”
阿砚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,转身走回靠窗座位,轻轻拉开椅子坐下。全程表情平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这一幕落在萧恩骁眼中,心底的疑惑变得更深。课间那个崩溃落泪的女孩,和此刻冷静从容,从容解出难题的人,实在难以重合为同一个人。他悄悄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演算习题,但思绪依旧有一小半停留在刚刚的画面上。
四十五分钟的课堂缓缓流逝,下课铃声响起。数学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,安静的教室瞬间重新复苏,喧闹四起。
黎橙悦的同桌,一个性格温和的女生侧过身子,看向阿砚,语气带着惊叹:“刚刚那道压轴题我看半天一点思路都没有,你居然一下子就解出来了,也太厉害了。”
阿砚淡淡抬眼,语气疏离克制:“还好。”简短两个字,带着明显的距离感。同桌敏锐察觉到她并不想继续交谈,笑了笑便转过身,和另一边同学说话。
接连几节课,时间缓缓推移。随着课堂推进,黎橙悦的意识慢慢稳定下来,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。
当意识归位,那种情绪透支后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。胸口闷闷的,像是压着一块潮湿厚重的石头。她单手撑住额头,假装低头翻看课本,视线涣散,书页上的文字明明就在眼前,却一个字都无法读进心里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走廊里的相遇。
她克制不住地,悄悄抬眼,望向斜前方的萧恩骁。少年正侧过头,和同桌低声讨论题目,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金色。
黎橙悦心脏猛地一跳,慌忙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用力捏着书页边角,纸页被捏出褶皱。
心底交织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。一方面,她由衷感激萧恩骁守住了这份秘密,没有当众追问,没有把她哭泣的事四处宣扬;另一方面,巨大的恐惧盘踞心底。她害怕这份善意仅仅只是少年一时心软产生的冲动,新鲜感褪去之后,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,觉得她古怪、病态,然后远远躲开,甚至和旁人一起议论她。
阿砚在意识深处冷静提醒:“不要靠近,不要期待。希望越大,最后承受的痛苦就越重。”
黎橙悦安静地听着,无力反驳。阿砚见证过她无数次满怀期待,最后只剩满心破碎。阿砚这层铠甲,永远习惯提前预判所有伤害,提前筑起高墙。
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,历史、英语、物理,课堂轮换。黎橙悦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,很少主动参与课堂互动。偶尔老师点名,她勉强稳住声音回答问题,回答完便迅速收回目光,重新缩回到自己小小的世界里。
偶尔萧恩骁会不经意转头,目光短暂和她对上。黎橙悦每次都会飞快移开视线,心跳慌乱。萧恩骁也不会刻意停留,只是默默留意到,她脸色始终苍白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。
物理课上,老师播放实验视频,教室灯光调暗,屏幕微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黎橙悦靠着窗框,脑袋昏沉。昨夜只浅浅睡了三个小时,长期失眠已经成了常态。药物有时候会让她昏昏沉沉,有时候又毫无作用,整夜清醒地望着天花板,被无边的黑暗包裹。
视频里仪器碰撞的声响,在别人耳中只是普通的实验音效,落在她耳里,却一点点放大,刺得太阳穴突突地疼。她咬紧下唇,强迫自己不要发抖。阿砚安静蛰伏,时刻做好接管的准备。幸好这节课没有点名提问,煎熬的四十分钟总算缓缓熬过去。
终于,放学铃声响起。悠长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,宣告一天课程结束。
同学们陆续起身收拾书包,喧闹声再次填满教室。有人约着去校门口的小吃摊,有人结伴回家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黎橙悦动作缓慢地将书本、练习册一一收拢,塞进双肩包,背上书包起身,安静走出教室。
走出教学楼,秋日晚风迎面吹来,裹挟着梧桐叶子淡淡的草木气息。夕阳悬在远处楼宇之间,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操场,跑道与草坪都浸在温柔的落日霞光里。
黎橙悦习惯步行回家,路程不算近。她独自走在人行道上,脚步放得很慢。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从她身边经过,热闹的说笑声掠过耳畔,那些鲜活的热闹,仿佛和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她看见路边小摊飘出热气,看见家长等候孩子,一幕幕烟火人间,可她始终像一个旁观者,无法融入。
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:今晚家里有爸爸妈妈的老朋友过来做客,早点到家。待人要有礼貌,不要耷拉着脸,别让外人觉得我们家孩子性格孤僻古怪。
短短几句话,一股沉重压抑感瞬间笼罩住黎橙悦。她停下脚步,站在路边梧桐树下,指尖用力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又是这样。父母永远优先在意外人眼中家庭的体面,在意亲戚朋友的评价,从来不会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,情绪是否安稳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,继续抬脚走进小区。
推开家门,客厅里已经传来闲谈的声音。父母的一对朋友夫妻坐在沙发上喝茶,茶几上摆放着果盘。妈妈看见她进门,立刻用眼色示意她主动打招呼。黎橙悦低声问好,打算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。
“橙悦回来啦。”女客人笑着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听你爸妈说你学习底子不错,就是性子太安静了。女孩子还是要开朗一点,多说话,别总闷着。以后上了大学,步入社会,这样的性格很吃亏的。”
妈妈立刻顺势接话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是啊,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,总爱胡思乱想。我们在家也经常开导她,可她还是不爱与人交流。有时候看着她闷闷不乐,我们做父母的也发愁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将她长久挣扎、日夜煎熬的情绪病痛,简简单单归结为胡思乱想。
黎橙悦垂着眼帘,一言不发。心口闷痛,情绪开始向上翻涌。阿砚在意识中警觉起来,时刻准备接管身体,替她抵挡这份窒息感。
爸爸拿起水果刀削苹果,随口附和客人的话:“小孩子哪有什么真正的烦恼,就是想太多。我们当年上学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,也从来没有像她这样郁郁寡欢。读书安心读书就行,别给自己找没必要的情绪负担。有空多出去运动运动,跑跑步,心态自然就好了。”
一句一句看似平常的闲谈,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进心底。黎橙悦咬着下唇,勉强维持表面平静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作业还有很多没写完,先回房间了。”说完,她快步转身,走进卧室,关上房门。
厚重门板隔绝客厅里的说笑声。黎橙悦背靠门板,缓缓顺着墙面滑坐在地板上,双臂环抱住膝盖,安静地落下眼泪。没有放声大哭,只有无声不断滚落的泪水,一滴一滴落在校服裤腿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意识深处,阿砚静静陪着她,沉默地看着她承受这一切。阿砚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,来客、客套话、父母轻飘飘的否定,每一次都在消磨黎橙悦仅存的力气。
黎橙悦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白天校园走廊里的少年。萧恩骁那句“我只是看见了”,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,落进她常年灰暗沉寂的世界。她不敢奢望长久的温暖,只是第一次,有人看见她崩溃的模样,却没有急于劝她坚强,没有否定她的痛苦。
客厅里的谈笑声依旧断断续续,从门缝悄悄渗进来。落日余晖透过卧室窗户照进来,随着时间推移,霞光一点点褪去,房间慢慢沉进昏暗之中。她起身拧开书桌一盏小小的台灯,暖黄光线一小块,勉强照亮桌面。
她拉开书桌最内侧的抽屉,里面整齐放着药盒、复诊单据。单据上是几个月前精神科医生写下的诊断,字迹安静地躺在纸上,是她不敢拿给外人细看的秘密。她按照医嘱倒出药片,倒了一杯温水,仰头吞下去。药物起效需要漫长的时间,只能缓慢安抚躁动的神经,无法彻底抹平心底的空洞。
她坐在椅子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药盒边缘。脑海里又想起白天走廊那包纸巾。那包纸还安静躺在桌肚深处。明天依旧要回到教室,依旧会和萧恩骁处在同一个空间。她不知道下一次对视,又会发生什么。
阿砚在意识里轻声提醒她:“做好准备。善意很短暂,明天一切都会回归原样,不要抱有多余幻想。”
黎橙悦安静点头。她明白阿砚的顾虑,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暖意,依旧无法彻底抹去。
客厅客人离开的声音隐约传来,父母的交谈声响起。黎橙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拿起笔,强迫自己翻开作业本。笔尖落在纸上,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。心绪纷乱,整晚都无法真正安定下来。
与此同时,另一边,萧恩骁回到家中。
他家离学校不算远,骑行十几分钟就能抵达。推开家门,家里静悄悄的,父母还在单位没有下班。萧恩骁放下书包,将外套挂在衣架上,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,摊开作业本,准备开始写作业。
笔尖落在习题册上,写了半道题目,笔尖忽然顿住。脑海不由自主再次浮现走廊阴影里的女孩,先是黎橙悦含泪颤抖的模样,再是阿砚冷静疏离的眼神。
他并不打算去找班上同学打听关于黎橙悦的事情。打探别人隐藏在深处的伤痛,本身就是一种冒犯。但心底始终萦绕着淡淡的困惑,他忍不住猜想,她到底背负着怎样沉重的东西,才会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。
萧恩骁随手拿起一旁的草稿本,握着笔,在草稿纸空白角落轻轻写下两个字:看见。
他心里默默想着,大多数人遇见哭泣的人,第一反应总是急着安慰,急于评判,习惯性告诉对方不要难过,要乐观坚强。可很少有人愿意停下,安静站在一旁,单纯看见对方正在承受的苦难。
写完这两个字,他愣了愣,随即轻轻划掉,重新收拢心神,低头继续完成作业。窗外夜色慢慢漫上来,晚风穿过楼下树梢,树叶沙沙作响。
写到晚饭时间,门锁转动,萧恩骁的父母下班回家。晚饭桌上,父母随口和他聊起学校日常,问起班里同学,最近考试的情况。萧恩骁简单应答,没有提起黎橙悦,走廊里的相遇,被他悄悄藏在心底。
晚饭结束,他回到房间继续刷题。中途休息时,他靠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色光晕沿着马路延伸。他想起明天上学,或许又能看见那个靠窗的女孩。他不打算主动上前打扰,只是心里默默想着,如果下次她再陷入那样难受的状态,他依旧不会贸然窥探,只会保持分寸,给她一点空间。
少年和少女,在同一个夜晚,隔着一段距离,各自怀揣心事。白天那场偶遇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进两人平静无波的世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只是没有人知道,这圈涟漪,终将慢慢蔓延,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,一点点穿透笼罩黎橙悦世界,经年不散的阴云。
黎橙悦在台灯下枯坐许久,终于勉强写完大半作业。收拾好书本,她躺到床上,闭紧双眼。黑暗袭来,情绪的疲惫依旧缠绕着她。她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,是平稳的一天,还是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情绪崩塌。
而萧恩骁合上习题册,洗漱完毕躺在床上。临睡前,脑海一闪而过女孩苍白安静的侧脸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。
新的一天,很快就要到来。1
(•̀ᴗ•́)و 作者大大,蹲蹲后续内容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