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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风遇阴云,恰逢少年

情笺解心锁

九月的风裹挟着秋老虎残留的燥热,卷着梧桐泛黄的碎叶,掠过育英中学长长的教学楼走廊。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十分钟,是整栋楼最喧闹的时候。

铃声刚落下,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,此起彼伏的说笑声、桌椅拖动的声响、男生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顺着敞开的门窗蔓延到整条长廊。三三两两的学生倚靠在栏杆边聊天,有人捧着水杯结伴去开水房,还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刚结束的数学小测,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,铺展在明媚的日光之下。

可这份喧嚣,落在黎橙悦眼里,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,沉甸甸压在胸口,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
她没有留在教室里,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到栏杆边吹风。黎橙悦独自退到走廊最靠里的死角,那是阳光很难抵达的一处阴影。墙面有些斑驳,墙角堆积着少许落叶与灰尘,很少有人会特意走到这里。她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的墙壁,微微垂下头颅,额前柔软的刘海垂落,遮住大半张面孔。

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窒息感来得毫无征兆。没有发生什么天大的坏事,没有被人当众刁难,甚至没有人主动和她说一句话。可情绪的洪水就是这样不讲道理,毫无预兆地冲破堤坝。

抑郁症像一张常年裹着她的湿冷毯子,从初三那年开始,就牢牢缠在她身上。随之而来的还有双相情感障碍,情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两个极端来回拉扯。有时候她会莫名亢奋,脑子转得飞快,整夜毫无睡意,觉得自己可以做完所有事情;可更多时候,她会毫无缘由地坠入死寂的低谷,提不起任何力气,一点点细碎的声响,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语,都能轻易击溃她紧绷的神经。

长久反复的痛苦催生了另一个意识,那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,是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里,生长出来的另一重人格。黎橙悦给她取过一个名字,叫阿砚。每当黎橙悦自身无法承受痛苦,濒临崩溃的时候,阿砚就会接管这具身体,替她隔绝外界所有尖锐的伤害,替她扛起那些快要压垮她的情绪。

此刻掌控身体的,还是黎橙悦。

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接着一滴,砸在深蓝色校服的领口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她咬着下唇,拼命想要忍住。她不想哭,不想被路过的同学看见这副模样,不想被人围上来询问,更不想承受那些或好奇、或怜悯、或是私下窃窃的议论。

黎橙悦向来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一类人。成绩中等,不爱说话,永远独来独往。班上同学对她的印象很单薄,孤僻、内向、不好相处。很少有人主动靠近她,偶尔有人看见她情绪低落,也大多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便转身继续说笑。

她指尖死死攥住校服外套的衣角,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肩膀微微发颤,呼吸放得很轻,努力压抑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声。视线模糊,耳边所有人的喧闹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,听不真切,只剩下心底源源不断漫上来的疲惫与悲凉。

家庭从来不是她的避风港。

黎橙悦的父母没有激烈争吵,没有摔东西,没有歇斯底里的谩骂。外人眼里,他们是体面温和的父母,家庭和睦,衣食无忧。可只有黎橙悦清楚,这份平静之下,是长久的情感忽视。

他们的关心永远带着条件。考出不错的成绩,就会温和地嘘寒问暖;一旦状态下滑,情绪低落,流露出难过,迎来的便是冷淡、沉默,还有那句反复响起的话:“你就是想太多,心思太重,日子过得好好的,有什么可难过的。”

她曾经试着倾诉。和妈妈说夜里失眠,持续低落,控制不住的悲伤;和爸爸说自己好像生病了,想去看医生。可得到的从来不是理解,而是轻飘飘的否定。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女儿精神上出了问题,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她矫情,是偷懒找借口,是心思敏感胡思乱想。

一次次坦诚换来一次次落空。慢慢的,黎橙悦学会把所有心事全部封存在心底,不再开口诉说。那些积压的情绪没有消失,只是静静堆积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发酵,一点点吞噬她。

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。黎橙悦把脸埋得更低,一心只想等这阵情绪浪潮缓缓退去,尽快恢复平静。她不想打扰任何人,也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她。

“你还好吗?”

一道清润干净的少年声,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响起。

声音不高,没有突兀的大喊,带着克制的关切,猝不及防地刺破包裹着她的情绪迷雾。

黎橙悦的身体猛地一僵,睫毛剧烈颤抖起来。她慌忙抬起手,用校服袖口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,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越擦越多。眼底一片水雾,视线朦胧。她缓缓抬眼,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向声源处。

少年站在光影交界的位置。半边身子沐浴在秋日明亮的阳光里,另一半落在阴影边缘。身上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相间育英中学校服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,里面是白色短袖。额前柔软的碎发被走廊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吹起,眉眼舒展,鼻梁挺直,唇线干净清晰。

是萧恩骁。

黎橙悦认得他。萧恩骁是隔壁组的同学,成绩拔尖,性格开朗。在班里人缘很好,不管男生女生都愿意和他相处。运动会上他参加长跑拿过名次,班会课上台发言从容大方,是那种自带光芒,很容易被所有人注意到的少年。

刚刚课间,萧恩骁原本正和后座的男生约着一起去开水房接热水。两人边走边聊着昨晚更新的球赛,视线无意间扫到走廊尽头,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站立的黎橙悦。

起初只是留意到这个总是安静独处的女生。等走近一些,萧恩骁才看见她低垂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。

身边的同学还在往前走,萧恩骁停下脚步。他示意同伴先去打水,自己留了下来。他没有贸然快步上前,没有凑近盯着她流泪的脸打量,刻意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,语气平和,不带半分猎奇的窥探。

“需要纸巾吗?”萧恩骁轻声问道。

黎橙悦抿紧不住发颤的嘴唇,喉咙发紧,声音单薄又微弱,几乎轻得快要融进风声里:“不用。”

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。暴露脆弱这件事,会让她本能地惶恐不安。她不想向外人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眼泪,不想诉说那些连自己父母都无法理解的病痛和伤痛。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好好上学,衣食无忧,就不该有源源不断的痛苦。解释往往只会带来更多误解。

萧恩骁敏锐捕捉到她眼神里的抗拒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没有执意把纸巾塞到她手里,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全新未拆封的抽纸,轻轻放在黎橙悦身侧的水泥窗台上。白色纸巾包落在灰黑色的窗沿上,格外显眼。

“放这里了,想用随时可以拿。”萧恩骁的语调依旧平稳,“我不打扰你。”

说完,他准备转身离开,把这一处角落和独处的空间完整留给她。

可就在萧恩骁转身的那一刹那,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了黎橙悦。

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幕布,在意识之中骤然落下。方才眼底所有的脆弱、茫然、湿漉漉的悲伤,一瞬间尽数褪去。依旧是这一张脸庞,脊背却悄然挺直,垂着的眼皮抬起来,眼底水光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静、疏离,带着淡淡防备的冷意。

人格切换了。

现在掌控身体的,是阿砚。

阿砚抬眼望向正要转身离去的萧恩骁,唇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漠然的笑意。声音依旧是属于黎橙悦的音色,可语调完全变了,褪去了刚才的颤抖柔弱,变得平静无波,还藏着一层淡淡的锋芒。

“多谢你的好意。但不必同情她。”

萧恩骁刚抬起的脚步骤然顿住,微微侧过头,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

前后不过短短十几秒。眼前这个人仿佛彻底换了一个。前一秒还是埋着头默默落泪,无力脆弱的女孩;此刻冷静自持,眼神沉静,像竖起了一层坚硬冰冷的保护壳,将所有柔软都严严实实地藏起来。

萧恩骁静静看着她,没有开口打断。

“你刚刚看见的是黎橙悦。”阿砚淡淡开口,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,没有躲闪,“很多东西她扛不住。每当痛苦快要把她碾碎的时候,就轮到我出来。那些难熬的东西,她撑不住的时候,就由我来接住。”

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窗台上那包安静放着的纸巾,继续说道:“同情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。短暂的怜悯过后,剩下的还是她一个人面对。不必因为看见她哭,就觉得她可怜。”

萧恩骁安静听着,心底的好奇一点点漫开。他从前只知道黎橙悦总是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。偶尔课堂点名回答问题,声音小小的。他一直以为,她只是性格内向。直到此刻,他才窥见,这个女孩的世界里,笼罩着一层厚重不散的阴云。

家庭里长久的忽视,不受控制翻涌的情绪,难以治愈的病症,还有藏在同一具身体里,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。这些东西,全都藏在那张安静的面孔之下,旁人很难窥见分毫。

走廊上的喧闹依旧没有停歇。学生来往穿梭,谈笑声持续不断。秋风穿过长长的走廊,卷起地面枯黄的梧桐碎叶,在地面轻轻打旋。阳光斜斜洒落,一半明亮的光落在少年身上,另一半沉在女孩身后幽深的阴影之中。

这场猝不及防的短暂相遇,是萧恩骁第一次真正看见黎橙悦世界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几秒沉默过后,萧恩骁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平稳,越过微风,传入阿砚耳中。

“我不同情她。”

他轻轻摇头,目光坦荡,没有怜悯,没有猎奇,只有纯粹的平静,“同情是觉得对方弱小可怜。我只是看见了。看见她很难受,看见她在硬扛。仅此而已。”

阿砚微微一怔。她原本预想过很多回应,或许是惊讶慌乱,或许是尴尬回避,或许是泛滥的怜悯。可她没有想到,眼前这个少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
“看见了,又能怎么样。”阿砚轻声反问,语气依旧淡漠,带着长久以来习惯的防备,“很多事情外人帮不上忙。短暂的善意,最后也会消散。不必特意惦记。”

“我不会强行插手。”萧恩骁回答,“只是如果哪天,她愿意接受帮助的时候,不必觉得自己是负担。”

上课预备铃的声音,突然在整栋教学楼响起。清脆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喧嚣,提醒所有人,课间十分钟快要结束,马上要回到教室上课。

阿砚抬眼看向挂在走廊墙上的时钟,目光又落回萧恩骁身上:“上课铃响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萧恩骁颔首,目光再次扫过窗台那包纸巾,“纸留在这。要不要用,由你们决定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教室方向走去。少年的背影渐渐融进来往的人流之中。

阿砚独自留在阴影的角落,静静望着萧恩骁离开的方向。风吹过窗台,白色纸巾包装袋微微晃动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到纸巾的边缘,又很快收回。

她没有立刻回去。阿砚靠在墙壁上,安静等待。等黎橙悦的意识慢慢平复,重新接管身体。

刚才短暂的交锋在心底留下淡淡的涟漪。这么多年,见过黎橙悦崩溃落泪的人不算少。但绝大多数人要么慌忙躲开,要么带着同情或者猎奇打量。像萧恩骁这样,平静地说只是看见了,没有强行打扰,不施加怜悯的人,很少。

阿砚清楚,这份偶然的善意,或许只是少年一时心软。不必抱有期待,期待最后往往只会带来失望。可无法否认,方才那句平静的话语,像一缕微弱的风,短暂拨开了笼罩在她们世界里厚重阴云。

黎橙悦的意识在意识深处安静蛰伏,默默听完了刚才所有对话。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,混杂着诧异,惶恐,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捕捉的暖意。

风再次穿过长廊,卷起枯叶,穿过漫天阴云。少年恰好在此刻出现。

漫长漆黑,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,属于黎橙悦的那束光,就在这个普通的秋日课间,悄然登场。

走廊上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,喧闹一点点褪去。偌大的长廊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。

阿砚缓缓抬手,拿起窗台上那包纸巾,攥在手心。她抬起脚步,朝着教室的方向慢慢走去。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容纳数十人的教室,走向接下来平淡,却依旧充满未知煎熬的校园日常。

黎橙悦知道,往后依旧会有无穷无尽情绪崩溃的时刻,阴云不会就此消散。可在这个课间,风遇阴云,恰逢少年。这个瞬间,会被牢牢记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