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梧没有在鬼域留太久。
她走的时候,烬渊没送。他只是站在殿门前,看着她踏入灰雾的背影,白发被阴风吹起来,像一面沉默的旗。清梧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烬渊还站在那里,隔着翻涌的灰雾,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她,和三千年前泥地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她转过头,继续走。
回到天界时已是深夜。清弦和昭月各自回去,临走前昭月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,最终只说了句“有事叫我”。清梧点点头,一个人走回自己的宫殿。
殿中无人。她没点灯,摸黑走到案前坐下,手肘撑在案面上,闭上眼。识海里那卷书册还在,她翻开,又合上,再翻开。没有烬渊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有。可她的手腕上那道红痕,在他指尖碰触时,带她看见的记忆是真的。三千年前的荒村,泥地里的少年,那半碗水。
她给他喂了水,就走了。连名字都没问。
清梧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红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比方才淡了些,像是一个人在远处安静地亮着一盏灯。
她忽然想起烬渊殿中那枝枯桃。落星涧的野桃树,这个时节花早谢了。他那枝枯桃,是从落星涧折的?
她心里忽然有个念头。三千年前她在落星涧救的那个人——不,不是救。她只是路过,给了半碗水。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她从来没想过。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公务、战功、天界的认可。一个陌生人的死活,对她来说不过是路上一粒石子。
可那粒石子,等了她三千年。
清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最后起身,从柜中翻出一只旧匣子。匣子里堆着些零碎物件,都是她这些年随手收的东西。她翻到最底下,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凤”字。这是她刚入天界时领的腰牌,后来换了新的,旧的就没再用过。
她翻过腰牌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刻的。那时候她刚学会用灵力刻字,兴致勃勃地把身边所有东西都刻了一遍。这枚腰牌上刻的是:“清梧。天界第七营,第十一队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千年前她路过荒村时,身上带着的,就是这枚腰牌。那时候她刚领了腰牌没多久,随手挂在腰间,晃来晃去。
那个少年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她的腰牌,知道了她的名字。可他没有找过她。三千年,他从没找过她。
清梧攥着腰牌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天界的夜风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远处云海翻涌,鬼域方向的天际依旧泛着暗红,像是那个人永远亮着的一盏灯。
她站了很久。
翌日一早,清弦来找她时,清梧正坐在案前翻看天界的陈年卷宗。桌上堆满了落灰的册子,她一本一本翻,翻得极快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师姐,你一夜没睡?”清弦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翻的册子,“千年之前的……追剿记录?你在找什么?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清梧头也不抬,“三千年前,天界第七营第十一队,追剿堕神余孽的记录。”
清弦愣了一下:“三千年前?那不是你刚入天界的时候?”
“嗯。”
清弦把折扇一收,在她对面坐下:“师姐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清梧翻到一页,停住了。册子上记着:天历某年某月,第七营第十一队奉旨追剿堕神余孽于凡间荒村一带,历时三日,斩余孽十七人,余者逃散,下落不明。
十七人。余者逃散。
清梧盯着“逃散”两个字。追剿记录里,“逃散”的意思是没有杀干净。天界追剿堕神余孽的规矩是斩草除根,若有逃散,必追至天涯。可这一条记录后面没有后续,十七人斩,余者逃散,然后不了了之。
为什么?谁下令停止追剿的?
她翻到记录末尾,看见了批阅人的签名,天后。
清梧的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。天后下令停止追剿,放走了剩余的堕神余孽。而三千年前,她在荒村给水的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那些“余者”之一。
“师姐?”清弦见她神色不对,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清梧合上册子,站起来。“我要再去一趟鬼域。”
“又去?”
“这次一个人去。”
清弦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但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在查什么。”
清梧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查一件三千年前的旧事。”她说,“一件连天道都忘了的事。”
鬼域。
清梧第二次踏入灰雾时,比上次熟门熟路。她穿过枯林,越过干涸河床,走到那座黑色殿宇前。殿门依旧敞着,烬渊站在殿中,背对着她,正在书架前整理卷册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看见是她,动作顿了一瞬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“回来”,不是“来了”。
清梧走进殿中,在他对面站定。“三千年前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天界第七营第十一队追剿堕神余孽,斩十七人,余者逃散。你是‘余者’之一。”
烬渊看着她,没否认。
“天后下令停止追剿。”清梧盯着他的眼睛,“为什么?”
烬渊沉默了片刻,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册子,递给她。清梧接过翻开,上面记着一件事:三千年前,堕神余孽逃散后,天后曾秘密召见其中一人,许他一个条件,让他离开天界管辖范围,永世不入凡间三城,她便停止追杀。
“天后召见的人是你。”清梧抬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烬渊看着她,目光沉静。“她让我去鬼域。”他说,“鬼域当时无主,亡魂作乱,天界管不了,也不愿管。天后说,若我愿入鬼域镇守亡魂,她便撤销通缉,不再追杀余孽。”
清梧攥着册子。“你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烬渊没说话。他走到石案前,看着案上那枝枯桃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清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她说,若我不去,她就会继续追杀。”他开口,嗓音很低,“而你当时在第七营第十一队,是追剿最狠的一支。我不想让你再沾堕神的血。”
清梧愣住。
“你那时候刚入天界,杀性太重。”烬渊转过头看她,“天后说,若继续追剿,你会越陷越深,迟早被天界当成一把杀人的刀,用完就扔。她让我去鬼域,换你一个全身而退。”
清梧盯着他。“所以你答应了。你替我去鬼域,镇守亡魂三千年,天界通缉你千年,天后布阵要封死你。这一切,是因为我?”
“不全是因为你。”烬渊说,“鬼域也确实需要有人镇。”
“可你本不必去。”
烬渊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极淡,像是苦的,又像是甜的。“清梧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欠你半碗水。还你一座鬼域,不亏。”
清梧站在殿中,看着他。白发玄袍,眉眼深邃,三千年黑暗在他身上刻下了极重的痕迹。可他看着她时,那双眼睛和三千年前泥地里的少年一模一样,干净,专注,像是一辈子只看得见一个人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极细极小的裂纹,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。
“烬渊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你替我去鬼域。”清梧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告诉我天后用我威胁你。告诉我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三千年,是因为我。”
烬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清梧往前走了一步,隔着一张石案,离他极近。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枝枯桃,忽然伸手拿起来。枯桃在她掌心,干枯的枝条硌着皮肤,枝上残留着极淡的灵力痕迹,是烬渊的。
“落星涧的桃树。”她说,“你折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折它?”
烬渊沉默片刻,轻轻说:“你走的时候,桃花开了。我醒来的时候,只看见你留下的半碗水,和涧边的桃树。那桃树每年开花,我每年折一枝。三千年,折了三千枝。”
清梧攥着那枝枯桃,指尖发白。“那些桃枝呢?”
“烧了。”烬渊说,“因为每折一枝,就发现你不在。”
清梧低下头。枯桃在她掌心微微发烫,和腕间那道红痕一样的温度。她忽然把枯桃放回案上,绕过石案,走到烬渊面前。烬渊比她高许多,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烬渊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千年前那半碗水,我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现在想起来了。”清梧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他垂在肩上的白发。发丝冰凉,像是鬼域的风,又像是落了三千年的雪。烬渊一动不动,像是连呼吸都停了。
“你想起来就好。”他说,嗓音极轻,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,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我还在。”
清梧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很少笑,可此刻这个笑和之前那些冷笑、嘲讽的笑都不一样。是软的,暖的,像落星涧的春水。
“烬渊。”她说,“你这三千年,是不是过得挺苦的。”
烬渊看着她,没有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极轻地覆上她碰着他白发的那只手。他的手很凉,她的手很暖。冷暖交替的一瞬,清梧腕间那道红痕忽然亮了,亮得整个殿宇都被映成绯色。
“不苦。”烬渊说,“你来了,就不苦了。”
第七章·完1
大大,想看后续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