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极静。
清梧站在殿门前,看着烬渊。他比她想象中要年轻,面容冷峻,五官像是被刀刻出来的,白发衬得那张脸有种不真实的苍白。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——松柏一样沉稳,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步。
“不在我故事里的人?”清梧重复了一遍他的话。
烬渊看了她片刻,没有解释,只是侧过身,让出殿门。“进来说。外面冷。”
清梧没动。昭月上前一步,挡在她身侧,长剑半出鞘。清弦也收了扇子,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内。烬渊看了昭月一眼,又看了看清弦,最后目光落回清梧身上,唇角微微弯了弯,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“怕我?”
“我连天后布的阵都劈了。”清梧抬脚迈进殿门,与他擦肩而过,“怕你做什么。”
烬渊侧身让她过去。她经过时,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血腥气——方才破阵的反噬。他眼底沉了沉,没说什么,转身跟上。
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。正中燃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幽蓝,照得四壁影影绰绰。清梧环顾四周,殿中陈设极其简朴,一张石案,几方石凳,靠墙立着一排书架,架上摆满了卷册。唯一称得上“装饰”的,是石案上一只白玉瓶,瓶中插着一枝枯了的桃花。
清梧的目光在那枝枯桃上停了一瞬。不知为何,她忽然想起落星涧两岸的野桃树。这个时节,桃花早谢了。
“坐。”烬渊在石案后站定,抬手示意。
清梧没坐。她站在书架前,随手抽了一卷册子翻了翻,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鬼域事务——亡魂数目、边界巡防、凡间鬼祟作乱记录。字迹工整,事无巨细。
“你倒勤政。”她把册子塞回去。
“鬼域虽乱,总得有人管。”烬渊说,“坐吧。你方才破阵受了反噬,再站下去,气血逆流。”
清梧看了他一眼。他怎么知道她受了反噬?她抹了血,走得也稳,连昭月都是靠近了才看出来的。
昭月显然也注意到了,目光在烬渊和清梧之间转了一圈,眉头拧起来。清弦倒是不动声色地在石凳上坐了,折扇展开,看似悠闲,实则一双眼睛没离开过烬渊。
清梧最终在石案对面坐下。烬渊在她对面落座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案,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天后的阵。”清梧开门见山,“你知道多久了?”
“半月前开始布的。”烬渊语气平淡,“阵眼选在鬼域正西,螺旋收拢,每三圈停滞一瞬。破阵的时机不好找,你找得很准。”
“不是我找的。”清梧朝清弦偏了偏头,“他找的。”
烬渊看了清弦一眼,点头:“阵法造诣不错。”
清弦折扇一收,客气地笑了笑:“鬼王过奖。”
“你既早知道阵在布,”清梧盯着烬渊,“为何不破?以你的修为,破那个阵不至于做不到。”
烬渊没立刻答。他抬手,给清梧倒了杯水,推到她面前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清梧低头看着那杯水,忽然想起落星涧涧水的冰凉。她皱了皱眉,把这念头压下去。
“阵布在鬼域外面。”烬渊终于开口,“我若出去破阵,阵反噬会直接落在鬼域内,亡魂尽灭。三千里鬼域,百万亡魂,我一个都保不住。”
清梧一怔。
“所以你等。”她看着他,“等有人从外面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了半个月?”
“半个月。”烬渊说,“不算久。”
清梧没说话。她翻开脑海里那本书册,再次确认——没有烬渊。楔子、主线、支线、番外、结局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叫烬渊的人。可他就坐在这里,活生生的,天界通缉了千年,天后亲自布阵要封死他。一个不在书里的人,却让整个天界如临大敌。
“天界通缉你千年。”清梧说,“通缉令上写你屠了三座城,罪无可赦。”
烬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,抿了一口。“你信?”
“不信。”
烬渊抬眼看她,眼底那点光又亮了一下。极快,极淡。
“为什么不信?”
“你若真屠了三座城,天后不会只封阵。”清梧说,“她会直接杀了你。天后那个人,从不留后患。她封阵,是因为她杀不了你,只能封。”
烬渊放下水杯,唇角微弯。这回他笑的时间长了一点,笑意深了一点,像是她说了什么让他极满意的话。
“凤姬上神,果然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
“传闻中我什么样?”
“痴恋夜寒幽,为他生为他死,没了他活不下去。”烬渊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可清梧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“传闻而已,做不得数。”
清梧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那道红痕从进殿起就安安静静的,不烫了,像是在这里它就不需要再提醒她什么。
“烬渊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不是问句。
烬渊沉默了很久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,他的白发垂在案上,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清梧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深的孤独感,像是独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久到连光都忘了怎么靠近。
“认识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比方才更沉,“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千年。”
清梧心里一跳。三千年。她重生回来,天道重启,这本书从头开始。可他记得三千年。他不在书里,他跳出了剧情。他是……活生生的人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她问。
烬渊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全部。”
清梧忽然站起来。石凳被推得往后一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昭月和清弦同时警觉地起身,可清梧抬手止住了他们。
她走到烬渊面前,隔着一案之距,低头看着他。烬渊坐着没动,仰头看她。白发散落在肩,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,可他的眼睛里有光。一直都有光,只是她从没回头看过。
“三千年前。”清梧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我在哪见过你?”
烬渊没说话。他抬起手,指尖越过石案,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道红痕。他的指尖冰凉,触到红痕的一瞬,清梧识海里忽然炸开一幅画面——
荒村,泥地,大雨。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蜷在泥水里,白发被血污浸透,看不出原色。她蹲下来,喂了他半碗水。他抬起头看她,满脸血污,看不清脸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她,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。
“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清梧猛地退了一步,撞在书架上,几卷册子哗啦啦掉下来。她喘着气,盯着烬渊,瞳孔紧缩。画面里的少年和面前的白发男人重叠在一起,那双眼睛,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就是当年那个……”
烬渊站起来,隔着石案看她。他没有靠近,只是站在那里,白发垂落,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,终于等到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他说,嗓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厚重的、沉甸甸的平静,“三千年前,你给了我半碗水。你不记得我,我也没打算让你记得。”
清梧看着他。
“可你每世都死在别人手里。”烬渊的目光暗了一瞬,“我看了三千年,看够了。”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殿外阴风忽然静了。清梧站在书架前,碎发被穿堂风吹起,露出腕间那道红痕——此刻它亮着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红线,连着面前这个人。
“所以你在等我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三千年。”
清梧沉默了很久。昭月和清弦站在殿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鬼域的风穿过殿门,吹得灯火明明灭灭。
“烬渊。”清梧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烬渊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里带着三千年的东西,太满了,溢出来一点,落在清梧眼里,沉甸甸的。
“因为你是凤姬上神。”他说,“天界战神,天后的心腹,夜寒幽的未婚妻。我一个堕神,通缉犯,鬼域的王。我拿什么告诉你?”
清梧没说话。
“况且。”烬渊低下头,把石案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,倒掉,又给她倒了一杯新的,动作依旧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,“你那时候心里有别人。我说了,不过是让你为难。”
清梧接过那杯水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一触即离。水温正好,不烫不凉,像是特意凉到恰好的温度。
她端着杯子,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烬渊,你等了这么久,就不怕我一直想不起来?”
烬渊看着她,沉默片刻,轻轻说了一句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清梧。”他说,“你迟早会回头。”
清梧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殿外,鬼域的风忽然又起了,呜呜地穿过殿门,吹得那枝枯桃轻轻晃动。清梧看了一眼那枝枯桃,忽然想起一件事,这枝桃枝,和落星涧岸边的野桃树,一模一样。
第六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