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却抬手,虚弱却强硬地推开所有人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、悔恨、痛苦与猩红的偏执。
七日昏睡,他捡回了一条命。
可这条命,此刻他却觉得,变得无比廉价,无比讽刺。
他活下来了,可他差点,永远失去他的兰卿。
差一点。
只差一点,那一跃,便是天人永隔,此生再无相见之日。

备车
虞明轩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勉力抬手,想要撑起身形,每一个字都带着虚弱与极致的沉痛,嘶哑破碎

即刻,我要去见她
他等不了伤势痊愈,也管不了那么多,此刻只有一个要去见她的念头
一刻也等不了。
他要见她。
立刻,马上。
秋雨依旧缠缠绵绵,淅淅沥沥落满小院的青瓦。
这里是虞明轩早前置下的一处小院,远离虞府的喧嚣,本是他许诺待战事平息,便和兰卿相守度日的地方。
那场轻生风波过后,虞昶轩放心不下,没有送她回那间满是回忆的戏楼,便将她安置在此处静养。
小院清静,花木萧瑟,处处都留着虞明轩曾经亲手布置的痕迹,可于兰卿而言,每一处景物,都像一根细细的针,日夜不停扎在心上。
她自那日被虞昶轩从高楼拦下来之后,便一直恹恹卧病。
丧子的损伤尚未养好,心口那道破碎的伤口,更是无药可医。
白日里大多昏昏沉沉,夜里常常被梦魇纠缠,反复看见黑石滩的硝烟,看见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,看见虞明轩一身染血军装,转身消失在大雾之中。
太多次,她在梦里看见虞明轩回来。
梦里的他依旧温和,眉眼清俊,低声唤她卿卿,伸手想要拥抱她,可每当她想要触碰,身影便会随风消散,只余下一场空梦,醒来之后,枕巾尽数被泪水浸透。
夜色渐深,屋中只点了一盏光线微弱的烛灯,烛火摇曳,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。
兰卿半倚在软枕上,薄被盖在身上,昏昏沉沉,似睡非睡。连日的病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,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,意识在朦胧里浮沉。
木门被人极轻地推开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虞明轩一路强撑着病体,冒着夜雨赶来。
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方才呕血之后,军医拼命阻拦他外出,可他执意而来,披一件深色外袍,内里绷带层层缠绕,每走一步,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疼。
他站在门槛边,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。
不过短短时日未见,兰卿已经瘦得脱了形。
脸颊凹陷,往日里灵动温润的眉眼失去光彩,脸色苍白如纸,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她安安静静躺着,像一朵被秋雨摧残殆尽的白花,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碎掉。
虞明轩的心脏猛地一缩,汹涌的愧疚与心疼席卷全身,几乎压得他无法呼吸。
他放轻脚步,缓缓走到床边,不敢发出半点动静,生怕惊扰了她。
烛火微微晃动,将他的轮廓投在墙壁上。
半梦半醒间,兰卿隐约察觉到床边站了一个人。
她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朦胧,焦距涣散。
烛影之下,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她床前,眉眼,轮廓,鼻梁,还有那双她念了无数日夜的眼眸,分明就是虞明轩。
兰卿静静望着他,没有震惊,没有狂喜,脸上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。
又是梦。
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