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明轩何其敏锐。
半生军政博弈,这点异常的沉默,瞬间让他心底滋生出无边的慌乱。
那是历经战乱、沉稳如山的他,从未有过的惶然失措。
心口骤然一紧,不是伤势的剧痛,是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恐慌,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,冻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眸光骤然沉下,气息陡然凌厉,哪怕身子虚弱至极,眼底残存的将帅威严依旧迫人

说,如实告知!
亲兵双腿微颤,心知再也瞒不住,万般纠结之下,只能将这七日查到的发生的所有事,一字一句,尽数道出,字字如刀,剜心刺骨。
还好他深知自家少帅的牵挂,提前命人去查看兰卿的状况,只是查到的情况何其残忍。

大帅……这七日,南淮秋雨不绝,满城哀乐祭您殉国

兰卿姑娘早前身怀六甲,本就心神孱弱、日日忧思您的安危

黑石滩战败消息传来那日,雷雨大作,姑娘惊惧攻心,胎相大乱,当夜便……小产了

她痛失稚子,气血耗尽,卧床不起,险些殒命

所有人都瞒着她,盼她熬过此劫,只待您苏醒归来,再慢慢安抚

她本凭着一丝等您归来的执念苦苦硬撑,可七日之间,您战死沙场、尸骨无存的消息传遍全城

孩子没了,您又…她最后的念想彻底崩塌
亲兵声音发颤,接着说道

就在今日日暮,姑娘换上了戏衣,独自登上戏楼望江高楼,心生死念,欲纵身赴死…
轰——
短短一席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,瞬间劈碎了虞明轩所有的沉稳与冷静。
他瞳孔骤然骤缩,眼底所有的温润、疲惫、镇定尽数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骇然。
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,浑身僵在榻上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。
痛失稚子……
雨夜小产,骨肉凋零……
听闻他死讯,心碎绝望,登高轻生……

后来呢?
良久,虞明轩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几个字,嗓音抖得不成样子,素来沉稳的声线,此刻满是濒临崩溃的颤抖。

后来五少伤势初愈,念着您生前牵挂,特意前去探望姑娘,恰好撞见姑娘立于高楼栏外、欲要轻生的一幕

五少尚且不知您尚在人世,只以为您已然殉国,凭着替您守护的执念,苦苦劝慰

硬生生将心如死灰的姑娘,从黄泉边缘拦了回来
话音落尽,满室死静。
再也无人言语。
虞明轩静静躺在床榻之上,浑身冰冷,眼底一片荒芜漆黑。
可越是这般死寂,越是让人心惊胆寒。
他能想象出所有画面。
秋雨凄迷,暮色沉沉。
她褪去华裳,一身素白戏衣,孤孤单单立在最高的高楼之上,脚下万丈虚空,身前万丈红尘,却无她半分容身之地。
她刚刚没了腹中软软的孩儿,没了她盼了许久、念了许久的骨肉,身心重创,痛不欲生。
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,是对他的思念,是等他归来的执念。
她该有多痛?
有多绝望?
有多恨这乱世,恨这别离,恨这遥遥无期、终究成空的诺言?
他口口声声许诺她,待尘埃落定,两人就远离一切纷扰,独自相守的承若。
良久,喉间积压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。
虞明轩猛地偏头,一口猩红鲜血,直直呕了出来,染透了胸前洁白的绷带,刺目惊心。
本就刚刚稳住的伤势,瞬间尽数崩裂,旧伤复发,气血翻涌,五脏六腑皆是撕裂般的剧痛。

少帅!
亲兵与军医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施救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