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一中的晚自习,十点结束。
十点零五分,教学楼准时熄灯。
整栋楼瞬间陷入黑暗,紧接着是桌椅碰撞声、嬉笑打闹声、书包拉链声,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。
苏如饴没动。
她坐在座位上,面前的数学卷子只写了一半。最后一道导数题像座山,横在她和年级前十之间。
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连值日生都走了,整层楼只剩下她这一盏灯。
她盯着那道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划,划了又画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毫无头绪。
苏如饴烦躁地把笔一扔,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。
"年级前十……"她喃喃自语,"沈既白你大爷的。"
她转学过来才两周。
摸底考她故意控了分,考了年级二十七。不是考不到,是不想太招摇。但现在,为了那个赌约,她得把分数提上去,又不能提得太突兀——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这个度,很难把握。
苏如饴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
她翻开沈既白之前扔在她桌上的那本笔记——不是他借的,是她趁他不在偷偷"借"的。
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。
苏如饴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"嘴上说我不配看,笔记倒是写得挺细。"
她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了。
笔记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
她抽出来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沈既白的字:
导数第二问,先换元,再构造函数。别硬算。
苏如饴愣了一下。
她猛地回头看向那道题。
换元……构造函数……
她试着按这个思路走了一遍。
三分钟后,答案出来了。
苏如饴盯着那个答案,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沈既白知道她在做这道题。
他甚至知道她会卡在哪里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答案藏在了笔记里,等她自己去发现。
"沈既白……"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两周,苏如饴像变了个人。
白天上课,她依旧懒懒散散,该睡觉睡觉,该走神走神。但一到晚自习,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刷题刷到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。
沈既白注意到了。
他不可能注意不到。
每天晚自习结束,他收拾书包的时候,苏如饴还在埋头做题。等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在那盏灯底下。
有一次,他实在没忍住,走回去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苏如饴头也不抬:"你先走。"
"十点了。"
"知道。"
"明天还要上课。"
"沈委员,"苏如饴终于抬起头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亮得惊人,"你管得也太宽了吧?"
沈既白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像烧着两簇火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但第二天,她的桌肚里多了一瓶维生素。
没有署名。
苏如饴拿着那瓶维生素,看了看四周。沈既白正低头看书,神色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拧开瓶盖,倒出一粒,扔进嘴里。
有点苦。
但她嚼了嚼,又觉得有点甜。
……
月考前一天晚上。
苏如饴刷完了最后一套模拟卷,抬头看了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半。
整栋教学楼早就空了。
保安大叔已经来催过两次,说她再不走就要锁门了。
她收拾好书包,关灯下楼。
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路灯昏黄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,照在那个人身上。
是沈既白。
他背着书包,手里拎着两杯热牛奶,靠在门边,像是在等人。
苏如饴的脚步顿住了。
"你怎么还没走?"她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沈既白直起身,把其中一杯牛奶递给她。
"路过。"他说。
苏如饴接过牛奶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。
"路过能路过半小时?"她挑眉,"沈委员,你这是在等我?"
沈既白没接话。
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。
"明天考试,早点睡。"他说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苏如饴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杯热牛奶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喊了一声:
"沈既白!"
前面的男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苏如饴举起手里的牛奶,笑得眉眼弯弯。
"谢了。"
沈既白看着她。
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苏如饴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。
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两个字:
加油。
字迹依旧是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体。
苏如饴盯着那两个字的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,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和那张"换元构造函数"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……
月考当天。
南城一中拉起了警戒线,考场按成绩蛇形排列。
苏如饴被分到了三楼的考场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沈既白已经坐在第一排了。
他是年级第一,自然坐在最前面。
苏如饴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倒数第二排。
她坐下之后,往前看了一眼。
沈既白的背影挺得很直,像一棵白杨树。
考试铃响。
试卷发下来。
苏如饴深吸一口气,翻开卷子。
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理综……
两天时间,八场考试。
她每一场都拼尽了全力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炫技式的答题,而是稳扎稳打、步步为营。她控着分,把每一科的分数都控制在一个"进步很大但又不至于太夸张"的区间里。
最后一场理综考完,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操场上挤满了人,大家都在对答案、吐槽题目太难。
苏如饴拎着书包,慢慢往校门口走。
走到香樟树下的时候,有人叫住了她。
"苏如饴。"
她回头。
沈既白站在不远处,手里拎着两瓶水。
他走过来,把其中一瓶递给她。
"考得怎么样?"他问。
苏如饴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"还行吧。"她说,"年级前十应该没问题。"
沈既白看着她。
路灯下,她的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却很亮。
"你故意控分了。"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如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被你看出来了?"
"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你第二问写了一半就停了。"沈既白说,"以你的水平,不可能做不出来。"
苏如饴挑了挑眉。
"沈委员观察得挺仔细啊。"
"我只是陈述事实。"
"行,事实。"苏如饴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着他,"那沈委员说说,我为什么要控分?"
沈既白沉默了两秒。
"不想太引人注目。"他说。
苏如饴笑了。
笑得有点复杂。
"沈既白,"她说,"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。"
沈既白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深水。
苏如饴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的操场。
"我不想太招摇。"她轻声说,"有时候,藏拙比出头更安全。"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但沈既白听见了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
"你在躲什么?"
苏如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沈既白。
路灯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"沈既白,"她笑了笑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,"你好奇心太重了。好奇心害死猫,知道吗?"
沈既白没再追问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"成绩出来再说。"他说。
"好。"苏如饴举起手里的水,跟他碰了一下,"一言为定。"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。
夜色很深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交叠在一起,又很快分开。
苏如饴走在沈既白身侧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,但不知为何,她觉得这块冰,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,暖了一点点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。
里面夹着两张纸条。
一张写着"换元构造函数"。
一张写着"加油"。
都是沈既白的字迹。
苏如饴嘴角微微上扬。
月考结束了。
但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