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一中的晚自习,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课桌上,空气里弥漫着试卷和墨水的味道。
苏如饴转着笔,目光却不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,而是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眼。
沈既白坐得笔直,脊背像是一把标尺。他正在做竞赛题,草稿纸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,连头都没抬一下,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个大活人,而是一团空气。
苏如饴觉得有点无趣。
她昨晚熬夜看了部悬疑片,现在困得眼皮打架,但又不想这么早就睡。她看着沈既白那张冷峻的侧脸,忽然起了点坏心思。
“沈既白。”她压低声音喊他。
沈既白没理她,笔尖依旧在纸上飞快地游走。
“沈委员。”她又喊了一声,这次带了点尾音,软糯得像是在撒娇,但内容却不太正经,“你那个笔记,能不能借我抄抄?”
沈既白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双黑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是能看穿人心。
“我的笔记你不配看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冰碴子。
周围几个正在偷偷摸鱼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。这话说的太重了,简直是把人的脸放在地上踩。
苏如饴却没生气。
她撑着下巴,笑吟吟地看着他:“不配?沈委员这话说的,好像我是来混日子的一样。我可是很有上进心的。”
“上进心不是靠嘴说的。”沈既白收回视线,继续做题,“是靠脑子。”
“脑子我有啊。”苏如饴身体前倾,凑近了些,“就是有时候懒得动。沈委员既然这么厉害,帮帮同桌怎么了?这就是所谓的‘互助友爱’嘛。”
沈既白被她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熏得有些心烦。
他皱起眉,往后仰了仰身子,拉开距离:“苏如饴,你很闲吗?”
“不闲啊。”苏如饴眨了眨眼,“我在思考人生。”
“思考人生不需要盯着我看。”
“谁看你了?”苏如饴理直气壮,“我在看你桌上的那瓶水。我渴了,想要那瓶水。”
沈既白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矿泉水。
那是他刚买的,还没开封。
他没说话,直接把水推了过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苏如饴愣了一下。
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,没想到他真的给了。
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沈既白没看她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…
下课铃响的时候,老赵走进了教室。
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记事本——那是纪律委员的记录本。
“今晚的纪律情况不太好。”老赵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全班,“有几个同学交头接耳,影响他人学习。特别是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。
“苏如饴。”
全班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女生身上。
“晚自习期间,多次骚扰同桌,严重影响沈既白同学的学习状态。”老赵的声音严厉,“扣两分。”
苏如饴挑了挑眉。
她没想到沈既白真的记了她。
而且是在这种公开场合。
她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男生。
沈既白正低头收拾书包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被点名批评的人不是他同桌。
苏如饴笑了。
笑得眉眼弯弯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。
等老赵走后,她用手肘撞了撞沈既白的手臂。
“沈委员,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真记啊?”
沈既白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头看她。
“公事公办。”他说。
“行,公事公办。”苏如饴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,剥开糖纸,随手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分界线上。
橘黄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。
“那这个算贿赂。”她说,“能不能把分加回来?”
沈既白看着那颗糖。
那是很廉价的橘子糖,超市里一块钱一大把的那种。
但他没有扔掉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,看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捏起那颗糖。
苏如饴以为他要扔了,或者是收下了。
谁知,他把糖重新放回了她的手心里。
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,微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。
“我不吃甜食。”他说。
苏如饴握着那颗带着他体温的糖,愣住了。
“而且,”沈既白站起身,背起书包,“我不接受贿赂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背影挺拔冷傲,步伐稳健。
苏如饴坐在座位上,看着手心里的糖。
糖纸已经被捏得有些皱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沈既白……”她对着那个背影喊道。
前面的男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这颗糖,”她举起手,笑容比灯光还要灿烂,“很好吃的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角。
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笑。
浅到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出了教室。
……
第二天课间。
苏如饴正在补觉,被人敲了敲桌子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看见沈既白站在桌边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苏如饴揉了揉眼睛:“干嘛?”
“出来一下。”
苏如饴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站起身,跟着他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人来人往,喧闹非凡。
沈既白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苏如饴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苏如饴应了一声,双手抱胸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他,“沈委员有何贵干?”
沈既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苏如饴接过来一看。
是一张挑战书。
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下次月考,年级前十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如果你做到了,我答应你一个要求。如果做不到,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坐着,别发出任何噪音。
苏如饴看着那张纸条,笑了。
“沈既白,”她说,“你这是怕了?”
“我怕你拉低班级平均分。”沈既白语气平淡。
“哦——”苏如饴拖长了调子,“原来沈委员这么关心集体荣誉啊。”
沈既白没有说话,就这样静静的站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苏如饴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,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在那张纸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飞扬跋扈,力透纸背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沈既白收回纸条,折好放进兜里。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他说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苏如饴靠在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摸了摸口袋,那里还有一颗橘子糖。
是她昨天没送出去的那颗。
她把糖拿出来,剥开塞进嘴里。
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一直甜到了心里。
“年级前十么……”她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,“有点挑战性啊。”
不过,越是有挑战性的事情,做起来才越有意思,不是吗?
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走廊上,照亮了那道无形的线。
野火不仅入了局,还把这块冰,捂出了一丝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