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家驿馆贴着官道,路不荒,但是早没人管了。
驿馆前后两进院,叫山兜着,夜来连虫都稀。
伙计添完水退了下去。
解九洗漱过,换了身晏白棉绸长衫,湿发搭在额前,水汽洇进领口,晕出两指宽浅痕。
玻璃灯罩叫油熏成蜜色,他临窗坐着,翻一本账样旧册,一页一页翻得快。
雨不知几时落的,打樟叶上沙沙连成片,窗缝透进来的气是凉的,带点腐叶清味。
他摸怀表掀盖。搪瓷底的表盘上走两根蓝钢针,时针短得几乎挨住中心轴,分针尖上磨出一点亮,正正压在“Ⅸ”那道刻痕上。
九点整。合上册子,刚要摘镜——
雨里“哒哒哒”几声,马蹄踩泥,脆得像敲算盘珠。
解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偏头往窗外看,眼里落出几分兴致。
雨没停,土路泡成了黑浆。
车从林子里晃出来,弓顶棚,棚檐滴水成线。
门顶上挂着灯笼。驾辕那匹黑骊,通体没一根杂毛,毛叫雨压贴了,光一照黑得发亮,像老宅堂屋里那台擦了油的乌木紫檀。
蹄子踩泥,一落一拔,稳得像在青石板上走。车帘黄铜扣子一晃,暗金细细碎碎的闪。
这马,这车,不像跑差事的东西。
解九眼睛毒。能配得上这身架的,整个湘城翻来翻去,也就佛爷马厩里那匹宝贝乌骓能跟它站一排。
可佛爷那匹是战马,带杀气的。这匹不,这匹是养在马场里、吃豆子都挑筛过的神驹。
怕是哪家堂屋里的爷来了。
马蹄声停在门前,那匹黑骊打了个响鼻,呼哧呼哧的热气撞上冷雨,凝成两团白雾,贴着马嘴边没散,吞云吐雾。
木匾旁两盏灯笼叫雨风吹得晃,光也发潮,黄澄澄的,照得雨丝都像细金粉往下落,一落地点就发黑,像化开的墨。
车夫跳下来,从辕边抽了脚凳搁好,又小跑过去把纱帘挑起一角。
先探出来的是个小姑娘,梳一根长辫,红头绳系得齐整。脚沾地面就回身,两手往前一捧,掌心朝上,像接一尊薄胎瓷。
然后那手就从帐子里探出来了。
腕子先露一截,藕荷色织金窄袖边。手背白得像羊脂,指节细长,指甲盖淡粉透亮,像花瓣底下那层膜。
搭在那小姑娘掌心里,连筋脉都看得清,青影似的浮在皮底下。
下车时鞋尖点一下凳面,旋即就被马面裙压得实,只从裙边漏出一尖白,像一粒雪。
说是站着,倒像没踩着凳,裙摆垂着,整个人是浮在那一寸光里的。
素色裙门上几茎兰草,绣线浅得跟自己里长出来的似的。往上一身藕荷色织金大襟袄,金线细到灯里才漏一点,像旧画上的描边。
头脸全裹在披风里,把脸庞隔成一片灰色,影影绰绰,连唇色都辨不出,只看见下颌那一小道弧,白生生的。
雨打披风簌簌响,可裙脚半点没溅泥。仿佛这雨认得她,绕开了走。
主仆俩就那么相携着往前,裙门那尖白一闪一没,步子压着砖缝往前移。
接着楼下传来模糊的交谈声,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
车夫收了踏凳,驱马往后院去,马蹄这回连泥都不溅,只见轮轴往前,沉进院子深处。
门堂一下子空了,灯笼黄得像陈年指甲油,照得雨丝都像细金粉往黑泥里沉。木匾泡水,字缝胀开,隐隐返出点暗红,如同旧嫁衣晾了三十年返的色。
解九还靠窗。眼跟着那双手的主人走到廊柱拐,人进去了,他视线没收回,又停了一息。
居然是两个小姑娘。
莫不是也要去湘城?
看手是个美人,不过脸没见着,倒不至于生出惊艳来。
只是他心里忽然岔出古怪。马不沾泥,车不响轴,姑娘红头绳湿成暗胭脂,主人家裙脚干干净净。
美是美,但是搁在这兵荒马乱年头,搁在这荒官道的雨夜里,太不对了,像兰若寺边的驿舍,门一开,走出来个不沾阳间泥的。
作古正经。
艳得发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