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是新出炉的,折了两折,油墨没干透,蹭在解九指腹上,黑了一道。
头版字排得顶天:
《北城医院整楼消失,夜雨断电百名军士化影》
副题另起一行,字小半号,排得规规矩矩:
“出事段属佛爷布防,署中未出通告,街面已喧传三日。”
解九看完了,抬手把鼻梁上那副薄镜片摘下来,袖口蹭了蹭镜面,又架回去。
车是走不动了。
前头官道叫雨泡透,翻浆像熬糊的米浆,汽车陷过三回,最后改了马车。
现在离湘城两百多里,对汽车而言不算远,可马车一摇,就把人摇回没灯没电,闷头赶路的年月了。
耗到湘城,说不定梅雨季都过了。
解九偏头看了眼日头,已经斜到树杈后头去了。
“前头铺子,落一晚。”湘城话,音压得平。
车把式应一声:“得嘞。”
解九靠回车厢板,眼闭了,眉心那道浅浅的褶没松。
心里开始拨算盘:这回往佛爷背上摁黑锅的,又会是谁?
拨三圈,落到同一个珠,霍文海。
这人胆子大得很。不是有局,是想坐局。
可惜霍家是女眷坐堂,椅子轮不到他,他就往外找椅子。后来混进军务署挂了个差,九门这摊水倒成了他垫脚的上坡石。
解九前阵子理账,顺手记了记他动作:递条子、挑口风、往行署递密报……桩桩不大,回回不断,像耗子啃梁,不响,木渣天天掉。
老话有句,解九觉得正配他:
“小人务其功,不务其名,日削月侵,梁为之空。”
说起缘由倒也不绕:
半个月前,那位巡使到了湘城地面。巡使名字解九背得出,家世也是了解的底儿掉,就脸没见过。只晓得公文落湘城后,各署签押底下都添了个“翊”字。
按往例,这一驻得半年。
半年,够一窝人把皮磨穿了往上挤。
解府处在风口上,这几日沾了光也跟着发烫。拜帖堆到玄关搁不下,比往年整年都多。
上回他坐那辆新置的轿车出门,没走半条街,让围死了。
隔窗数了数,前后七拨,办公室的、秘书处的、人事部的,末了连行署食堂管伙房的都站到车轮边。
说不得,骂不得。解九当时就想,解家米行赶集日也没这密度。最后还是佛爷派的亲兵挤进来,才把车放出来。
当时解九靠着真皮车背,心里只说两句:罢,罢。
他是做生意的。
跟张启山,是服那人骨头硬,有原则,纯粹是私交。但军政那摊子,他不想沾。
这年头西洋东洋都隔着海瞪眼,国内又跟煮开的粥似的,内忧外患之下,明哲保身就是顶好。
不过巡使驻了湘城,确实有个好处:元家手里的兵是实打实的,不是挂牌子,摊开看比四五个省的防务还要实在。
巡使在,这地方就像盖了元家的私章,乱兵不敢放炮,帮会不敢明火拼,连外头探子都收着脚走,说白了跟半壁天子也差不了那层皮。
相对的安全。
越安全的地方油水越好捞,解九不装清高,这点他认。
马车一颠一颠往前晃,轮子碾泥响得闷。
茶盏见了底,只有薄薄一层水光浮在大红袍上。
解九拨弄着碗盖,脑子里把霍文海那点路数倒着铺开:这人没大志,就图冒头快。
现在巡使压在湘城边上,他必往九门身上做文章,而且得做一记大的,小打小闹不够他换位子。
湘城现在什么水?一摊污水。
九门不是一根绳。除九门外,军政、遗贵、帮会、东洋西洋的眼线、学堂学生、码头工人……全泡一锅里。现在又压进来一位巡使,更浑了。
光猜是猜不到霍文海想做什么的,解九只能倒着推:要是他做霍文海,先动谁?
佛爷?不可能,那身皮不是霍家敢揭的。
二爷不出面,出面就是定规,碰不得。
三爷虽然半残,但耳目杂,狠起来不挑场子。
四爷更别提,惹了他坟头草都给你刨开,沾上就甩不脱。
五爷那几条狗比人精,根本近不了身。
六爷独一个,但刀快得邪,除非一招封喉,不然反手就没。
老七是自家本家,霍文海再野也不会先啃自家园子。
老八势弱,但算得太准,说不定前脚霍文海才动心思后脚人家就算到了。
数到这不用再数了。
解九唇角翘了一下,没笑,有点无奈,也有点发凉。
他算是知道霍文海盯上的那个倒霉蛋是谁了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推开窗看了一眼。
马车正碾过湘城官道上坑洼的土路,风里飘来桐油味,混着前方驿站门口锡箔灯笼的纸气。
这家查完了,前面还有六十余家铺面账款未清。
先盘账,别的事情,回湘城再议吧。
解九将报纸折起搁在膝头,油墨微微蹭在裤料上,洇出小小的一块墨痕。
他没擦。
就听车轮碾泥,一下一下,像听湘城那锅水,正往他脚边漫过来。1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