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

我们几个蹲在井边，油灯火光照进黑水里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
张海邈咽了口唾沫："……真下去？"

我没说话，从腰间摸出绳索，一头拴在井口的石圈上。绳索放下去。我第一个，张小洺第二个，张海邈最后。

井壁比我想象的湿滑，不是水，是一层黏糊糊的黏液，手指陷进去不易挣脱。我闻了一下，是生物分泌物，像蛇蜕皮时留下的那种，但浓度高得多。

越往下，到了大概二十米深的地方，油灯照到了水面。漆黑，没有波纹，像一块凝固的墨。有轻微的呼吸声从水里传上来，若有若无地，听得我心里发怵。

“你们也听到了？”张海邈声音很小，他脸色看着不太好。

“都小心点。”

我踩着井壁突出的石头，慢慢降到水面附近。绳索还拴在腰上。

水面上忽然冒了一个泡。

很小的泡，"咕"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
我屏住呼吸，手摸向腰间的暗器囊。手指碰到铁莲子的冰凉触感，稍微定了定神。

又冒了一个泡。

这次泡破了之后，水面荡起了一大圈波纹。

油灯照下去，光穿透黑水表面，然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灰白色的庞然大物，粗糙的像老树皮一样布满褶皱的皮肤。

我面色一沉，压下心里的惊惧，轻声喊他们："有危险，快往上爬…"

顷刻水面炸开。

那东西从水里冲出来的速度完全不符合它的体型。它太大了，从水里窜出来的时候，身体几乎塞满了整个井下空腔。我后背撞在井壁上，用力攥着绳子。

我终于看清了它。

似人，又不是人。

“卧槽，这是什么东西…”张海邈惊道。

它矗立在水中，光上半身就有两层楼那么高，身体比例像人，但臂膀过长，长着利爪。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布满鳞片状的褶皱，两边肋骨下方各有一排鳃一样的裂口，随着呼吸一张一合。

头部最诡异。脸是一张模糊的人面，五官勉强能分辨，但眼睛没有瞳孔，是两只全白的球。嘴裂开到耳根，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。

它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，身上还挂着水草和淤泥，爪尖朝我面门抓过来。

我侧头躲开，爪尖刮过井壁，石屑飞溅。空间非常有限，我没法大幅移动，只能贴着井壁往旁边挤。

他们见我有危险，也不怕了，拿出家伙就和那怪物开干。我抓住这个间隙，从暗器囊里甩出几颗铁莲子打向它的头部。铁莲子碰到它皮肤，弹开了，跟打在铁皮上一样，发出"当当当"的亮响。

张小洺滑到我旁边，看了一眼那东西，脸色变了：“不行，根本打不穿。”

它朝张海邈扑过去，大概是因为张海邈离水面最近，身上带着水汽和活人的体温。张海邈往旁边一闪，短刀划过去，在它肋下拉了一道口子。

没有血。

裂口里流出来的是一种绿色的黏液，黏稠得像胶水，滴在水里"滋滋"冒烟，有腐蚀性。

张海邈闪避速度极快，基本没被怪物抓到，但井里空间太小，他背撞上了井壁，退无可退。那怪物逼近他，爪子已经抬起来了。

我一把从腰间抽出飞虎爪，用尽全力朝它后脑甩过去，缠紧了它的脖子。它转头看我，全白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类似愤怒的东西。

它也不管张海邈了，朝我来了。

我没有张海邈那灵活地如同水蛇般的身手，和它近身缠斗了不过十招，它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，力量大得离谱，我整个人被提起来，脚离了井壁。

窒息感瞬间涌上来。我眼前发黑，手指拼命去摸暗器囊。

要死。

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居然很清醒，不是害怕，一种荒谬的平静感。

然后它的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是张小洺。他整个人从侧面撞过来，肩膀撞在它胸口的鳃裂上。鳃裂被撞得张开，里面喷出一股绿色黏液，溅在张小洺肩膀上，他闷哼一声，但没退。

黏液烧穿了他的衣服，皮肤立刻红了。

那东西吃痛，松了我一点。我趁机抬腿，膝盖狠狠顶在它腹部。软的。它全身只有腹部没有鳞片，大面积灰白色的褶皱皮肤。

"腹部，打腹部！"我喊出声，嗓子已经哑了。

张海邈最先反应过来，刀子朝它腹部捅过去。刀尖刺进去了，这次没弹开，因为腹部没有坚硬的鳞片保护。

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，震得整个井壁都在抖。碎石从头顶掉下来，绳索被震得乱晃。它松了我，再次转身去抓张海邈。张海邈欲拔刀躲开，但刀插在它肚子里纹丝不动，反而自己被它带着转了半圈。无奈只能弃刀保住小命。

连着捅了几十刀，它才慢慢沉入水底。

我和张小洺也没好到哪去，身上全是被它抓出来的深浅不一的伤口，边缘开始发黑，倒也挺正常。毕竟这玩意还不知道活了多久，估计早成了远古细菌的培养皿。

“我感觉这小药丸挺有用的，要不你俩也试试？”张海邈拎着那小瓶示意我们。

简单修整了一下，我们最后决定下水。如果那信上说的都是真的，那地脉极有可能就藏在水下。也不知道那怪物是死是活，要是在水下和它碰到，死了还好，没死就麻烦了。

“别想了，我们有三个人，真有什么就直接干它。”张海邈拍拍我的肩。

“我水性最好，先下去探探路。”我开口。

张海邈犹豫一下，“行，要发现不对劲的就赶紧拽绳子。”

张小洺把绳索又检查了一遍，打了个死结拴在我腰上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没入水中。

奇怪的是，上面看着漆黑如墨的井水，入水之后视野却异常清晰。石壁上有东西在发光。我凑近去看，发现是一种附在石壁上的苔藓，泛着深蓝色的冷光，像一层薄薄的星空扒在石壁上。

除此之外，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。

下潜了十几米的深度，我到了水底。

水底不是平的，是一个斜坡，向一侧延伸进一片更开阔的水域。斜坡上散落着一些白骨，不少，人和动物的混在一起。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咬痕和撕裂痕迹。

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怪物的全貌。它正躺在斜坡上，蜷缩着身体抱成一团，全身长满渐变的灰白鳞片，腹部的伤口处不断冒出黏液，它没有腿，下半身是一条又长又粗的蛇尾。表面起伏微弱，应该是还活着。

我哪见过真的，一时间愣在原地，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我没敢往那边靠，转个方向游向旁边深水草区域，放慢动作，尽量不大幅度搅动水流。水草比在上游看到的更宽更密，叶片宽厚，墨绿色，一丛一丛挤在一起，像水下的一片丛林。

我小心拨开面前挡着的水草，竟误打误撞看到一个半人高的石洞。洞口边缘有人工修凿的痕迹，石缝里嵌着跟外面一样的倒盘蛇纹。洞口被水草完全遮住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肺已经开始发紧了，快到了要换气的时间。再游上去也不现实，至少需要三分多种。留给我的时间不多，我突然想赌一把，赌石洞里面有空间。

刚游进去，前方就出现了阻力。好在不是死路，是一扇石闸。石闸挡在甬道之间，只留了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缝。水流从缝里挤出来，冲得我往前飘。

我伸手摸石闸，它表面有纹路，是一个浮雕，蛇形，蛇头朝下，蛇尾朝上。蛇眼处有两个凸起，是机关。按哪个？我脑子里一团乱麻，就要憋到极限了，耳膜在嗡鸣，眼前开始冒金星。

没时间了。

我干脆两根手指一起戳进去，用力按下。

咔——

石闸发出沉重的摩擦声，整块石板往下沉，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。水流猛地加大，从缝隙里涌出来，把我往前推，但没推动。绳子应该是到头了，勒着我无法前进，我用小刀割断，顺着水流冲过石闸，身体擦着石壁挤了过去。

过了石闸之后，前方突然开阔。

我破水而出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肺像干瘪的气球被猛地灌满，疼得发麻。水从脸上往下淌，我甩了甩头，睁开眼。

面前的石阶之上是一条甬道。

水面到这里变成了浅滩。我往前游了两下，从水里爬上去。地面是湿润的石板，踩上去有回音。

我原地休息了一下，便重新潜入水中，从石闸顶部的缝隙原路返回，出了深水草区域，一路往上游，冒出深黑的水面。

“卧槽，吓我一跳，我还以为你这么长时间在下面遭遇危险了，正要下去找你。”张海邈看到是我回来了，手里还拿着我断掉的绳子。

"没事。"我爬到地面上坐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"找到路了，就在下面。"

那甬道通往的地方是一处断崖，几十米之下是地下河床，暗河从河床穿流而过，河水是透明的，能看到河底白色的沙砾。河面不宽，对岸则是一片规模庞大平整的石台，石台上立着一排排石柱，柱身上刻满了字。

都是南洋张家人的名字。

我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却发现其中有根柱子不对劲，上面没有字，敲起来是空心的。我沿着那片摸索，并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，便一个用力捅破那层石面。

石柱里是块长方形的红玉佩。

我拿出来看，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背面刻着个张字。

现在细细想来，假如我当时拿到这块玉佩就和他们离开这里，也许后面就不会搞得差点折里边，也不会挨我娘的一顿毒打，更不会得到他的认可。

该说不说都是命运使然。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