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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野

盗笔:人世百年

南洋张家旧址在婆罗洲内陆,地图上找不到名字,只有一片被热带雨林吞掉的旧村落。三百年前这里住过一脉张家人,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整支迁走了,留下一座地下石堡。后来便给张家到了年龄的孩子当放野的地点。

张家的放野,说白了就是筛选。

不管你是本家直系还是外家旁支,到了这个年纪就得去历练。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容易探的地方,凶险程度刚好卡在"能活"和"可能活不了"之间。

而从里面带出来的家族信物,品级越高,说明你的本事越大,将来在族内的地位就越高。

与我一同的还有外家的两个同龄孩子,一个叫张小洺,一个叫张海邈。

张小洺,外家旁支,个子高,话少,擅使短刀和冷兵器。打小是个孤儿,被海外张家人收留培养,性子闷但做起事来相当靠谱,为人踏实稳重。

张海邈,也是外家的,和我同月。非常讲义气,脑子也特别灵活。但大多时候做事不经大脑。他轻功好,而且还有个本事,不管多黑的地儿,眼神都特好使,别人还在摸墙,他已经找到路了。

我们要去放野的地方是婆罗洲内陆张家的一座地下石堡,危险指数随着越往深处走越高。因为是张家先辈自己修过的,里面机关是按张家的路数布下的。

出发那天是雨季刚开始的时候,雨林里闷热潮湿,蚊子比子弹还密。我们三个背着行囊走了大半天,穿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"鬼林"的密林,在杂草堆下找到那座石堡的入口。

甬道不算长,大概二十几步就到了第一道石门。石门上刻着张家的盘蛇纹,但纹路走向跟我见过的不一样。南洋分支的蛇是倒着盘的花纹里嵌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符号。

门槛石是活的,中间有一道细缝。我伸手摸进去,摸到门两边都有个凸起。

"得两个人同时按才行。"我抬头看张海邈,"一起。"

我俩同时按下去。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,往两侧缓缓滑开。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扑面而来,闻着像曼陀罗花粉掺着尸蜡的气味,浓度不高。

石门后面是第一个石室。几乎是一接触到空气,墙壁上一排排蜡烛全被点燃。是燃点极低的白磷。石室不大,四四方方,中间摆着一口石棺。石棺没盖严,留了道缝。我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地面。地面石板有拼接缝,但缝隙走向不自然,像故意做成的某种图案。

"等等。"我伸手拦住要往中间走的张海邈,"地面有机关。"

张小洺蹲下来,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摸,忽然停在一块石板边缘:"这块是活的。"

我走过去看。那块石板比周围的略高半寸,表面刻着一个蛇头图案。蛇口大张,里面有个小孔。

"踩上去会怎么样?"张海邈跃跃欲试。

"应该不会死,但是会落得个残疾也说不准。"我从包里摸出一颗铁莲子,丢在蛇头石板上。

四面墙壁同时弹出一排短箭,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。淬了毒的。

箭雨持续了大概五秒。我数了一下墙上的箭孔,每面墙十二个,四十八支箭,覆盖角度刚好是石室中央三米范围。也就是说,只要有人站在中间,无处可躲。

"卧槽,这哪是试炼,这是索命吧。"张海邈一惊。

后面我们就商量顺着石门下方的暗渠过去。年份久了,加上这边湿热的环境,导致水变得混浊不堪,空气中还有股淤泥的腥臭味。我深吸一口气,钻下去。与其被那些毒箭穿成人肉串,我更愿意在臭水沟里走。

暗渠窄得只能侧身前行。水没过膝盖,冰冷刺骨,跟地面上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。我用油灯照着前面,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,但往下看又什么都没有。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下去的,爬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等着我了。

第二个石室比第一个大得多,穹顶很高,四壁刻满了浮雕。浮雕内容不是常见的仙人飞天或者四神兽,而是一幅幅制毒和炼药的场景。有人在处理毒虫,有人在熬制药膏,有人在做一种类似人体实验的事情。

我看得头皮发麻。

这次的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两个木盒,木盒上压着一块青铜令牌。

不确定还有没有机关,如此明目张胆地摆在那儿也许就是个陷阱。我又掏出一颗铁莲子扔过去,只是半天也没听到动静。

这次的机关还挺沉得住气。

“会不会这里就没有机关,你们看,地面也都是普通的青石砖,看着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张海邈说道。

张小洺比我们更谨慎,直接把行囊里的东西一股脑往地面墙壁砸,砸完了发现还是没有任何机关启动的迹象,说我们可以过去。

青铜令牌入手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重的多,背面还刻着四个小字:南洋分支。

我打开其中一个木盒,里面则是一卷帛书和一只小玉瓶。帛书展开是一张南洋地区的古墓分布图,标注了至少十几处张家相关的墓葬位置。玉瓶里是几粒黑色药丸,带着淡淡的药香味。

另一个长条盒子被张海邈打开了,里面装着一把带鞘的长刀。

“东西拿到了,你们先走吧。”我说。

张海邈一听,似乎不太满意,“你要把这两个信物给我们?这个先不说,但是一起进来的,哪有我们先走的道理。万一前面更危险,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障。”

“对。”张小洺点头。

好吧,少数服从多数。

当时我十五岁的年纪,虽然从小看得开,但不是不怕死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真要出事,一个人出事比三个人出事划算。

而且看他俩的样子,明显在强装镇定,指不定心里有多害怕。

虽然我这个时候也挺害怕的。

我更怕拿不到东西,拿不到好东西,灰溜溜回去,然后被我娘天天笑话。

在三个人的分工配合下,很快就找到了下一层的机关。几乎是刚按下去,我们脚底下的青石砖一个出其不意的翻转,三个人全掉了下去。

幸运的是离地面很近,没摔出问题来。

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,台阶很宽,感觉四周空荡荡的,石壁上没有灯槽,只有每隔十几级嵌着一颗夜明珠,发出幽幽的绿光。空气越来越闷,温度反而比上面低了好几度,冷得不正常。

我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台阶上有磨损痕迹,磨损的程度深浅不一。台阶往下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。

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溶洞中央有一口井,井水漆黑如墨。井的一圈摆着九口石棺,每一口石棺的棺盖上都刻着浮雕,雕的是些人首蛇身的怪物。

“搞什么,九九归一吗?”

"应该是九棺阵。"我低声说,"南洋的葬派,我娘之前和我说过,南洋分支有一支专门镇压封印邪祟的奇人异士,有一些就是拿这个做阵眼,用来镇压道行太深的东西。”

张小洺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角,指了指溶洞右侧。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溶洞右侧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,通道口有一扇铁栅栏门,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。

铁栅栏门的状态是开着的。

通道不长,尽头又是一间石室。那里有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排陶罐,颜色氧化得有些看不清了。陶罐有的碎了,有的还完好。

椅子上靠着一具枯骨。穿着民国时期的军装,骨架上还能看到暗器划过的痕迹。

张海邈凑过来看陶罐:"这些罐子里装的什么?”

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还没来得及拦,他已经伸手去掀一个完好的陶罐盖子。

“别打开——”

太迟了。

盖子掀开的瞬间,一股黑烟从罐里喷出来,张海邈离得最近,被正面喷了一脸。他猛地往后退,撞在石桌上,陶罐摔碎在地上。

黑烟散得很快,但张海邈的脸已经变了色,嘴唇发紫,眼睛里的瞳孔在快速收缩。

我顾不上那么多了,身上也没带解毒丹,索性掏出在上面拿到的药丸就往他嘴里塞了两粒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张小洺已经蹲下来,用湿布捂住张海邈的口鼻。

张海邈的嘴唇还在发紫,但瞳孔收缩停下来了。药丸起了作用,但他还是咳了几声,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。

“没事吧?”我试探着问。

“我觉得我应该有事,头好晕。”说罢,张海邈再度躺下。“我休息一会,你忙你们的。”

张小洺人走到石桌后面,发现了个东西喊我来看。是一封信:

南洋分支第七代管事张海霖绝笔:石堡中镇压之物已生异变,族人尽数撤离,吾奉命留守封印。若后世有人至此,见此信,速离,勿下井。井通地脉,脉中有活物,非人力可制。吾以身为锁,封此门。来者若姓张,带吾骨归故土。若非张姓,死。

“应该就是那口黑水井。信上说井通地脉,里面有活物。但多少年了都,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还活着,要不要一起下去看看?"我问他们。

少年时期,总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