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深夜的温柔

冰冷的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，黏腻地贴在苏晚的脊背。

她大口大口喘着气，胸腔剧烈起伏，眼底还残留着噩梦里仓库的阴冷与血色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方才那声失控的尖叫还回荡在寂静的卧室里，屋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床头小夜灯，朦胧光晕勾勒出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形。

陆执就站在卧室门口，黑色真丝睡衣松垮系着，领口微敞，平日里一丝不苟梳好的黑发有些微凌乱。往日里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眼眸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紧张，深邃的目光快速扫过床上的少女，确认她身上没有外伤，才跨步走了进来。

脚步声低沉，打破了房间的死寂。

苏晚猛地回神，心底那股濒死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褪去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，抬手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层层密密的冷汗。

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唇瓣也失了血色，方才重生之后一直强行绷住的冷静外壳，在噩梦的冲击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“没事。”苏晚压下喉咙里残留的颤音，垂下眼帘，刻意避开男人探究的视线，故作平静地扯了扯嘴角，“只是做了个噩梦，吵到你了。”

她不想暴露心底最深的伤疤。重生的秘密绝不能向任何人吐露，哪怕这个人是前世唯一为她收尸，为她不顾一切复仇的陆执。

陆执站在床沿边，垂眸望着她。

少女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，贴在光洁的额角，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，明明浑身都写满了惊惧，却还在硬撑着装作无事发生。

他看得出来，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噩梦。

可陆执没有追问。

那些深埋在她眼底的痛苦与阴霾，她不愿意说，他便不会逼她开口。

男人薄唇紧抿，没有多言，转身迈步走向卧室的茶水吧台。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拿起玻璃杯，接了半杯温水，试了试水温，才重新走回床边，将水杯递到苏晚的面前。

玻璃杯壁带着适宜的温度，触碰到苏晚微凉的指尖。

“喝点水。”陆执的嗓音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低沉沙哑，褪去了商场上的凛冽锋芒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
苏晚抬手接过水杯，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，稍稍抚平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惊悸。她小口喝着温水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。

屋内安安静静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
陆执并没有就此离开。

他拉过一旁的丝绒单人椅，在床边不远处坐下。高大的身躯陷在椅子里，周身收敛了全部的压迫感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。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靠近，保持着令她有安全感的距离。

昏黄的夜灯落在他轮廓冷硬的侧脸上，高挺的鼻梁，线条利落的下颌，往日里在商业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偏执大佬，此刻眉眼柔和，不复半分杀伐戾气。

苏晚捧着玻璃杯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
恍惚之间，记忆不受控制飘回了前世那些狼狈不堪的片段。

那时候的她被林子峰的甜言蜜语蒙蔽双眼，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虚伪的男人，对陆执避如蛇蝎，听信苏柔不断灌输的谣言，觉得他冷酷、偏执、不好接近。

可现在回头细数，每一次她陷入困境，在人前难堪狼狈的时候，默默出现在暗处护着她的，恰恰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
她被人当众刁难，转头那些刁难她的人便悄无声息遭受打压；她被苏柔算计陷入圈套，总会有恰到好处的转机出现；直到最后她惨死在冰冷仓库，全世界都抛弃了她，也只有陆执不顾一切，为她追查真相，替她报尽血海深仇。

前世的她太过愚蠢，被情爱蒙蔽双眼，完全看不见这份沉甸甸的守护。
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泛起一阵微酸的暖意。

苏晚垂下眼睫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手里玻璃杯的温度传递到掌心，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刺骨寒意。

身旁的男人始终沉默，就那样坐着，仿佛打算陪到她彻底安稳入睡。

苏晚的情绪一点点平复，梦魇带来的恐慌缓缓散去。她侧头又看了一眼陆执，男人微微垂着眼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了不少。

“你不用留在这里的。”苏晚轻声开口，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弱，“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
陆执抬眼看向她，漆黑深邃的眸子沉沉望过来：“等你睡熟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没有多余花哨的情话，却沉甸甸落进人心底。

苏晚没有再继续劝他。

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。她靠在床头，手里握着温水，心绪纷乱复杂。前世的伤痛还刻在骨血之中，所以她依旧防备，不敢全然放下戒心去信任陆执。可今夜这份不动声色的陪伴，却实实在在，撬开了她心里那道高高筑起的防线。

对陆执的防备，在此刻，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确认少女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，神色也不再紧绷，应该是重新浅浅睡了过去。陆执才缓缓站起身，动作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到床上的人。

他低头凝视苏晚恬静的睡颜几秒，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，而后转身，轻手轻脚走出卧室，将门虚掩上。

房门闭合的细微声响落下，卧室终于彻底归于宁静。

一夜悄然流逝。

翌日清晨，明媚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，薄薄铺满陆宅的长廊。

苏晚是被窗外浅浅的鸟鸣唤醒的。

一觉醒来，昨夜那场惊魂的噩梦仿佛已经遥远了许多，只是心底残留着淡淡的余悸。她坐起身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昨夜陆执守在床边的模样。

简单洗漱完毕，换上一身米白色针织家居服，苏晚推开卧室房门下楼。

宽阔奢华的餐厅里，水晶吊灯还未熄灭。长长的实木餐桌上，满满当当摆满了早餐。

软糯香甜的水晶虾饺，蒸得刚好的奶黄包，温热的小米粥，精致的蟹粉烧卖，还有几样苏晚年少时格外偏爱的小点心，种类丰富，热气氤氲。

陆执已经坐在餐桌一侧。他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衬衫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有力的手腕，左手腕那道浅浅旧疤一闪而过。

听见脚步声，男人抬眼望向楼梯口，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

苏晚走到餐桌边，看着这满满一桌子，心头微讶。这些吃食，全都是她的喜好。很多口味十分小众，就连苏家家里都不会经常准备。

她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。

陆执神色淡淡，指尖漫不经心搭在白瓷杯边缘，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，轻飘飘吐出一句话。

“佣人随便做的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