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力超人恢复得比预想的快。
也许是灵能回路本身有自愈能力,也许是黑衣人留下的那卷银丝线在持续稳定着他的经脉。第四天他能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背后垫着旅馆里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枕头。第五天他下床走了几步,从床边走到窗户,再从窗户走回床边,腿有点软,但能走。第六天他坐不住了,开始翻床头柜上那本速写本。
御灵超人从外面买了吃的回来,推开门就看见无力超人盘腿坐在床上,速写本摊在膝盖上,右手拿着那支合金画笔,低着头在画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侧脸和肩膀上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,但那种专注的神情和在天台上时一模一样。笔尖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着,线条歪歪扭扭的,手还在抖,但他在画。
御灵超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门带上,走过去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别画太久。”他说,“手还没恢复。”
无力超人嗯了一声,没抬头,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。御灵超人没有催他。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打开打包盒,把粥推到他手边。无力超人画完那条线,放下笔,端起粥喝了两口,然后又拿起笔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一边画一边说,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以前每天早上到天台的时候,你都比我早到。靠在那根栏杆上,背对着楼梯口,手里拿着你的合金笔转来转去。我每次都以为你在看远处的楼,后来有一次我走近了才发现,你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。看我有没有从楼梯口出来。”
御灵超人的手停在粥碗上。
无力超人的笔尖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御灵超人说。
“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无力超人把笔搁下来,转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,虽然眼窝还带着青色,但里面有东西在流动。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知道。”
御灵超人低下头喝粥,没有接话。无力超人也没再说什么,重新拿起笔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喝粥的轻响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床头挪到床尾。
第七天,御灵超人开始恢复训练。
他每天清晨在旅馆后巷那个狭小的空地上画灵兽。灵能还没有完全恢复,只能画出一些低阶的、结构简单的灵兽。他画了一只巴掌大的光雀,让它绕着后巷飞了一圈。光雀飞得很慢,翅膀扇动的节奏也不够稳,但确实在飞。无力超人裹着毯子坐在后门的台阶上,看着那只光雀在后巷灰扑扑的墙壁之间穿梭,金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了几秒,然后消散。
“你以前画这个,能飞多久?”无力超人问。
“五分钟以上。”御灵超人收起画笔,笔尖的蓝光暗下去。他的灵能恢复到了大概六成,勉强够日常使用,但离全盛还差得远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转过身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无力超人。后者裹着毯子的样子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,脸上有了点血色,嘴唇也不再干裂。但他掌心的金色回路仍然暗淡,那些细线藏在掌纹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的呢?”御灵超人问。
无力超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朝上,掌纹清晰,金色纹路暗淡地嵌在里面。他试过几次,想调动回路里的灵能,但每一次都像是摸到了一扇关紧的门。他能感觉到回路还在,但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能量可以调动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被封住了。黑衣人那天晚上把A-079抽出来的时候,可能也顺带封了回路,防止残余能量再次激活。”
御灵超人蹲下来,看着他掌心那些暗淡的金色细线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条。触感微凉,皮肤下面的回路没有任何反应,像是一条沉在泥沙底下的河床,看不见水,也听不见流动的声音。
“会恢复的。”他说,“黑衣人说过回路本身没有受损,只是暂时被封锁了。等它自己慢慢打开。”
无力超人点头,把手收回来。他看向后巷尽头的天空,灰蓝色的,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,模拟着画笔的走势,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线条。
“陈屿还在外面。”他说。
御灵超人的手停在他掌心上方,没有收回来。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点头。
“他在等。”无力超人说,“等我的回路重新打开。他不会放弃。他等了三年,现在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,他不会放手的。”
御灵超人站起来,看着他。无力超人的表情很平静,语气也很平。他好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,像天气,像明天会天亮一样。御灵超人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怕吗?”
无力超人偏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干净,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弱,但没有恐惧。他看了御灵超人几秒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他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。我躲到哪里他都会找过来。”
他撑着门框站起来,裹着毯子走到后巷中间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掌心朝上,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试一支看不见的笔。
“我现在画不出东西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他来了,我不会什么都不做。”
御灵超人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晨风把无力超人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,他站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,整个人瘦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,但脚底钉得很稳。御灵超人想起天台上的那些清晨。想起第一次看到无力超人蹲在地上画猫的样子。想起他掌心第一次亮起金色纹路的那个傍晚。想起他在那间地下室里被绑在铁床上,浑身是伤,嘴里还在说“不知道”。
他想起自己在那些日子里做过的每一件事。
“无力超人。”他开口。
无力超人回过头来。
御灵超人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有很多话想说。关于那十天,关于地下室里的事,关于他射出的那一箭。每一句话都堵在喉咙里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但那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无力超人,看了很久。
无力超人歪了歪头,等着。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,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之前自然了一些,嘴角的弧度大了点,露出了几颗牙齿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写在眼睛里,但嘴上就是不说。”
御灵超人移开视线,看向后巷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他的耳朵尖有点红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画笔收起来,转身往旅馆后门走,经过无力超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过头,声音很轻。
“外面冷。回屋吧。”
无力超人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抹不太明显的红从耳朵尖慢慢退下去。他裹紧毯子,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。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后巷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,一前一后,节奏不太一样,但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第八天,无力超人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。
很突然的。他坐在床边翻速写本,指尖碰到纸面上一张旧画稿的时候,掌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那五条金色的细线在皮肤下面缓缓亮起来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光。光芒很淡,但确实在亮。他试着调动灵能,那股熟悉的热流从掌心涌出来,沿着手腕的回路向上蔓延了一小段,然后停住了。恢复了,但只恢复了一小部分。离能画灵兽还差得远。
但他笑了。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掌心重新亮起来的纹路,嘴角弯起来就没放下来过。
御灵超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无力超人坐在床上,举着右手对着窗户,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他回过头来看着御灵超人,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亮了。”他说。
御灵超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举起来的、掌心发亮的手,看着无力超人脸上那个毫不掩饰的笑容。他手里提着的打包盒被他攥紧了,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,然后走进来,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别画太久。”他说。
无力超人点头,但那只举着的手没有放下来。他对着光看了很久,像一个孩子在看一件新的玩具。御灵超人坐在旁边,看着他,没有催他放下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后巷里有人晾了被子,浅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摆着。房间里的空气不再那么沉闷了,有了食物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暖意。
他们都知道陈屿还在外面。都知道那股暗红色的阴影并没有走远,只是暂时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但此刻,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,阳光照进来,掌心亮着一小团金色的光。这一刻是好的。
那就先过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