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
烧了整整两天两夜，第三天清晨，无力超人的体温终于退了。

御灵超人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的。他像前两天一样把额头贴上去试探温度，原本做好了被烫到缩回来的准备，结果额头上传来的是一片温凉的触感，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。他愣了一秒，又用手背贴了贴颈侧，同样温凉。他退后一步，看着无力超人的脸。那张脸依然苍白，但不再是前两天那种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虽然还干裂，但颜色从紫灰变回了淡粉色。

他松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和脖子僵得像块木板。两天两夜没有躺下睡过，困到极点的时候也只是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，每一次都会被无力超人一声稍重的呼吸惊醒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，体温计的读数他已经反复看了几十遍，明明知道烧在退，但每一次看到无力超人眉头皱起来，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。

现在烧退了。他反而觉得更累了，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空的。

他起身去换了一盆水，把毛巾重新浸湿了拧干，搭在无力超人的额头上。然后他低头检查了肩膀上的伤口。换药的时候他一直在看，那些感染的症状在退烧之后也跟着减轻了，红肿的范围缩小了一圈，渗出的液体从灰白色变回了淡黄色，说明炎症在得到控制。他用消毒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污渍，重新上药，重新包扎。动作比前两天稳了很多，手不再抖了。

做完这些，他坐在床边，端着水杯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无力超人嘴里喂水。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，但偶尔有几次，无力超人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咽进去了一点。御灵超人看着那个吞咽的动作，不知怎么的，眼眶就有点发酸。他低下头，假装去擦杯子上的水渍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无力超人的眼皮动了几下。

御灵超人正在旁边翻看黑衣人留下的那卷银丝线，看它有没有松脱。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下眼皮的颤动，手里的东西立刻放下了。他凑近了一些，屏着呼吸，看着无力超人的脸。那双眼睛闭着，睫毛在微微颤着，眉头慢慢拧了一下，又松开，然后眼皮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。

瞳孔是散的，没有焦距，在眼眶里缓慢地游移了几秒，然后开始聚拢。御灵超人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，逆着光，轮廓模糊，但那双眼睛认出来了。无力超人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气音。

“你还在。”

和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。御灵超人点了点头。他的喉咙堵着，说不出话，只能一下一下地点头。无力超人看着他，视线慢慢清晰了一些。他转动了一下眼珠，看了一圈房间。狼藉的地面已经被收拾过了，碎玻璃扫走了，桌子扶起来了，水杯换成了新的。空气里还是有消毒水和药粉的味道，但比前两天淡了很多。

他的目光收回来，重新落在御灵超人脸上。他看了很久。御灵超人的样子比平时狼狈得多，头发乱着，眼下青黑，胡茬冒出来了，冲锋衣皱巴巴的，袖口和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。整个人像是从一场硬仗里爬出来的，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。

“你几天没睡了？”无力超人问。声音依然沙哑，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。

御灵超人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端起水杯，勺子送到无力超人嘴边。“再喝点。”

无力超人张了嘴，咽了两口。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，他皱了皱眉，然后慢慢地、很慢地抬起右手。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，落在他自己胸口上。指尖碰了碰那些灰色纹路。纹路很安静，暗淡地嵌在皮肤下面，不搏动，不发热。

“A-079呢？”他问。

“被引出来了。”御灵超人说，“黑衣人做的。他把残余能量从你回路里抽出来了，碎了一块晶石。你回路还在，没有断。”

无力超人消化着这段话。他的记忆是断的，只记得房间里一片狼藉，陈屿站在中间大笑，御灵超人蹲在他面前，然后是剧痛，然后是黑暗。再后来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，看到绷带，看到绷带下面隐隐透出来的黄色药渍。

“陈屿呢？”

御灵超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水杯放下，勺子搁在杯沿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走了。”他说，“那天晚上走了之后，没有再出现过。”

无力超人看着他。御灵超人的表情很平，但无力超人已经学会了看这张脸。他看到他下颌绷紧的弧度，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在轻轻颤动，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目光从御灵超人的脸上移开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他想杀我。”无力超人说。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“他把我当成锚点。他想让我融合A-079，变成他的灵兽。”

御灵超人点了点头。

无力超人闭上眼，呼吸平缓而缓慢。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着，不完整，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陈屿的笑声，陈屿说的话，陈屿手指间延伸出来的暗红色丝线。还有更早以前的事。第七区，废弃工厂，地面上巨大的灵能回路，陈屿跪在中间，口鼻渗血，异常在他胸腔里翻涌。他冲进去，蹲下来，开始画。他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，但他的手还记得那个动作，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发烫的记忆里微微跳了一下。

“我以前见过他。”无力超人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“三年前。在那个地方。他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。我打断了他。”

御灵超人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
“然后他昏了。我封了自己。”无力超人慢慢地说，“我不记得为什么要封自己。可能是怕他醒过来之后找我。可能是怕自己想起来之后后悔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无力超人偏过头，看着御灵超人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，复杂的，缠绕在一起的，说不清道不明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移开视线，重新看着天花板。

“后悔救了他。”他轻声说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走廊里传来老板娘拖地的声音，水桶磕在踢脚线上，闷闷的。后巷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啪嗒啪嗒的。

御灵超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灵能回路还暗淡着，只有最淡的灰色痕迹，像是烧尽了余烬的炭。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的箭射穿了无力超人的肩膀。想起无力超人躺在地上，血从伤口涌出来，嘴里却说着“你不是故意的”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，痛感从手心传来，和那种内疚的痛合在一起，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。

无力超人的头慢慢转过来。他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那个弧度很浅，很虚弱，但确实是弯的。

“你射错人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，“下次瞄得准一点。”

御灵超人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虽然疲惫，虽然深陷在发青的眼窝里，但里面有光。很淡的、微弱的、但确实亮着的光。御灵超人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很多话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无力超人看着他，那个虚弱的笑持续了两秒，然后他的眼皮又慢慢垂下去了。他太累了。烧了两天，身体被掏空了，能撑到现在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。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，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，不带痛苦的、安安静静地坠入睡眠的那种。

御灵超人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睡着。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移开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无力超人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舒展开，眉头松开了，嘴唇不再是紧绷的弧度。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上，只留了一条缝。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，落在床脚的地面上，暖暖的一小条。他走回床边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无力超人的肩膀。动作很轻，没有碰到伤口。

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。虽然只是浅睡，虽然有任何声响他都会醒。但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睁着眼。

窗外后巷的阳光慢慢移动，从地板爬到墙上，慢慢变淡。房间里安静而温暖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，一个绵长，一个平稳，交错着，填满了这间小小的房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