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豪的仓库在镇上工业区最里面,一栋铁皮厂房,门口挂着“天豪冷链”的牌子。顾衍之没去过,但沈渔的人拍了照片发给他。厂房不大,但冷库容量不小,外面停着两辆冷链车。彪哥每天早晚各来一趟,有时候开货车,有时候开那辆黑色越野。
顾衍之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彪哥的作息。早上六点半到仓库,七点装车,八点发车往省城方向走。下午四点回来,五点卸货,六点走人。周而复始,很有规律。
他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,跟爷爷的老海图放在一起。那张图上,除了冷墙的六个点,他又多了一个标注——赵天豪的仓库位置。他用铅笔在这个位置旁边画了个小圈,然后用一条虚线把它跟冷墙最末端的那个圈叉符号连起来。
他要引赵天豪去那个圈叉的位置。
第四天,顾衍之去了镇上那家五金店,买了一卷钢丝绳和几个大号浮标。回家之后他忙了一整天,把浮标和钢丝绳改装成一套东西。他把两个浮标用钢丝绳连起来,中间加了一个滑轮组,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悬浮式捕捞装置。这套东西下到水里之后,可以悬在海底上方两米左右的位置,不接触海底,不会被底层流冲走。笼子挂在滑轮下面,随着潮汐自动调整深度。
他做这个装置的目的,不是用来捞蟹的。是用来做标记的。
第五天凌晨,他独自出海,去了圈叉的位置。这次他没下笼,而是把那套悬浮装置沉了下去。浮标漂在水面上,用一根细绳连着一个红色的小旗,旗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有货”。
然后他回来了。
第二天,他把那张带标注的海图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,发到了一个公开的渔业论坛上。照片故意拍得不太清楚,但能隐约看到“冷墙”两个字和几个圈画的位置。配文写着:“黄海冷水团东缘,疑似新种群密集区,坐标不便透露,有意者可私聊。”
这个论坛是渔民常逛的地方,赵天豪的人在论坛上有账号。顾衍之知道这件事,因为他见过彪哥手下的人在码头刷论坛。
果然,两天后,他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“坐标。”
发信人ID是乱码,但顾衍之认得出来——这个账号之前在论坛上发过天豪渔业的招工信息。
顾衍之没回。过了几个小时,又一条私信来了。
“你开价。”
顾衍之把手机扣在桌上,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他爹顾长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,没问。顾衍明来过一趟,说码头上的情况越来越紧张了,赵天豪的船开始在附近海域反复游弋,像是在找什么。顾衍之听完,只说了一句“让他们找”。
当天晚上,他给那个乱码账号回了消息:“坐标换十万。先付一半。”
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天,然后回了两个字:“见面。”
顾衍之选了镇上一家小饭馆。下午两点,店里没什么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面,没动筷子。彪哥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他坐到顾衍之对面,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“钱。”
顾衍之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,没去拿。
“坐标呢?”彪哥问。
顾衍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压在面碗下面。彪哥伸手去拿,顾衍之按住了纸条。
“先看一眼。不保证有货。”
彪哥抽走纸条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的是一个坐标,北纬35度47分,东经121度12分。他掏出手机核对了一下,然后收起来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水深两百二十米,底下有东西。信不信由你。”
彪哥站起来,拎起塑料袋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。“顾先生,你要是耍花样……”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彪哥走了。顾衍之坐在位置上又等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渔发了条消息:“饵放出去了。”
沈渔回:“他们明天出发。我的人跟在后头拍。”
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,赵天豪的船队动了。三艘船,呈品字形往东南方向开去。彪哥在最前面那艘船上,打着强光探照灯,照着海面。顾衍之站在自家院子里,远远地望着海面上那几道移动的光柱。他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你给他们的是什么坐标?”顾长海问。
“圈叉那个点。”
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地方你去过?”
“去过。下了三个笼。”
“捞到什么了?”
“一块石头。上面刻着跟你爹龙骨上一样的符号。”
顾长海没再问。他转身回了屋,关上门。
赵天豪的船队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那个位置。彪哥在船上指挥着下笼。配重加到最大,绳子放到最长。三艘船同时下笼,笼子入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密集。
然后他们开始等。
顾衍之在家里也在等。他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爷爷的老海图和那块铁片。他算过时间——赵天豪的船到那个位置大概需要三个小时。下笼需要十分钟。等笼子到底需要将近二十分钟。然后收笼需要另外十几分钟。加起来,一个小时之内,他们就会有结果。
结果比预想的来得快。
一个半小时之后,码头方向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。赵天豪的船队回来了,比去的时候快得多。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码头边,远远地看着那几艘船靠岸。
彪哥从船上跳下来,脸色铁青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笼子,里面是空的。不光空,笼子外面缠满了海藻和淤泥,还有几道深深的刮痕。那只笼子跟顾衍之第一次在那个位置捞上来的一模一样。
赵天豪站在后面的船上没下来。他的脸被船舱的阴影遮着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船在码头边停了一会儿,然后掉头走了。
彪哥留在码头上,把笼子往地上一摔,冲着围观的人吼了一句:“谁有顾衍之的电话?给我。”
没人吭声。
那天晚上,顾衍之回到家,把今天发生的事记在本子上。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一张图。图上画着赵天豪的船队今天走的航线,从他设下的浮标旁边经过——浮标上的红色小旗在照片里清晰可见,但赵天豪的船队径直往东南方向去了,没人留意那个漂在水面上的旗子。
那个坐标确实是圈叉的位置。顾衍之没有骗他们。但他没有告诉他们的是,那个位置的蟹群已经散了。他上次捞完之后,底层流变了方向,把蟹群推到了更远的地方。赵天豪捞不到,因为那片海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饵是假的。
第二天,赵天豪没有出海。他的船停在码头上一动不动。彪哥在码头上转了几圈,脸色阴沉。顾衍之推着船经过的时候,彪哥拦住了他。
“你耍我们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。“坐标没错。那底下本来就没什么东西。你们去晚了。”
彪哥的拳头攥了起来。他身后的两个黑T恤也往前迈了一步。顾衍之没动,看着他。
“怎么。想动手?码头上这么多人看着。”
彪哥左右看了一眼。码头上确实有人,几个渔民在补网,远处的贩子在收账。彪哥咬了咬牙,松开了拳头。
“赵总说了,这事没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顾衍之推着船下了海。他往东南方向划去,但跟平时不一样的是,他这次没去圈叉的位置,而是去了第九道刻痕标注的那个点。那块石头捞上来的位置。
他在那里下笼,等了一个小时。起笼的时候,笼子里有一只红毛蟹。比之前所有的都大,壳面深红,螯钳上金毛密集,左侧钳上有一道旧伤疤。他把它翻过来看腹脐——窄而尖,壳底有暗红色的斑点。
他把蟹放进桶里,收笼返航。
回到码头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沈渔的商务车停在岸边,她站在码头上等着。看见他回来,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桶里的蟹。
“这个比前几次的都好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渔看着他。“赵天豪今天没出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明天可能会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渔看了他几秒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。是一份基因测序报告的完整版。报告最后一页写着结论:该个体属于黄海冷水团特有的红毛蟹致密型亚种,与日本北海道红毛蟹存在显著遗传分化,建议列为独立保护种群。
顾衍之把报告收好。
沈渔说:“这份报告明天会在所里的年会上正式公布。到时候这个品种就正式有名分了。你手里这只,就是模式标本。”
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蟹。它伏在桶底,螯钳轻轻动着,壳面上的金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。
“赵天豪知道这个事吗?”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沈渔把包背上,“但他的货还压在仓库里。报告一出来,他那批次品蟹就更卖不掉了。”
顾衍之把桶拎起来,往家走。沈渔跟在他旁边。
“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把这个点涂掉吗?”她忽然问。
顾衍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他知道这个品种太珍贵了。怕人捞绝了。”沈渔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爷爷用了六十年守着一个秘密。你用了两个月就把它揭开了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。他把桶放在院子门口,站在那儿看着海的方向。远处码头上有灯光在晃,赵天豪的船还停在那儿,像一个沉默的黑影。
“我不会让它绝的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