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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钳

我捞的海货会排队

赵天豪在沧溟湾外面停了三天船。

三条船,呈扇形排开,把顾衍之常走的东南航线堵了个严实。彪哥带着人在船上守着,看见有渔船往深水方向去就喊话驱赶,说是“前方有作业区,禁止通行”。几个想跟着顾衍之跑远海的渔民被拦了回来,敢怒不敢言。

顾衍之没出海。他窝在院子里修网,把爷爷那条旧船的龙骨又检查了一遍。顾衍明来了两次,第一次说“我爹让你别硬碰”,第二次直接带来了二叔的原话——“赵天豪给镇上的渔政打了招呼,说你那条船没有正规捕捞证,哪天想扣就扣。”

顾衍之听完,把手里的梭子放下。“你爹怎么说?”

“我爹说他帮不了你。但他也没帮赵天豪。”
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顾衍明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衍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风。”

顾衍明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
风是第四天来的。

那天凌晨,顾衍之正在院子里整理笼具,手机响了。是周海楼打来的。老头的嗓门很大,一开口就喊:“衍之,你那边有船不?我这边出事了——我的网全被割了,渔排的缆绳也断了,浮桶漂了一海。肯定是赵天豪的人干的!”

顾衍之挂了电话,坐在院子里没动。过了几分钟,又一个电话打进来。是隔壁村另一个渔民,说他的船被人泼了油漆,发动机的油管被剪断了。再然后是第三个电话,第四个。都是跟顾衍之相熟的渔民,都是最近跟他一起跑过深水区的。

赵天豪开始动手了。但没动顾衍之。他动的是顾衍之周围的人。他要孤立他。让所有人知道,跟顾衍之走得近的人,都没好果子吃。

顾衍之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那排蟹笼旁边。他蹲下来,看着笼架上那些被割断又接好的网线,一根一根地摸了摸。

天亮之后,他去了镇上。没去沈渔的店,而是去了镇上的渔政管理站。管理站在一栋旧办公楼里,门面不大,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。顾衍之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正在看手机。

“你好,我找站长。”

年轻人抬起头。“站长不在。你有什么事?”

“我想申请一张深水捕捞许可证。”

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哪条船的?”

“沧溟湾的。船号——”

顾衍之报完船号,年轻人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,翻了几页,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表情有点微妙。

“你这个船号……昨天有人来查过。”

“谁查的?”
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。“天豪渔业的人。他们说这条船涉嫌非法捕捞,要求我们吊销船主的捕捞资格。”

顾衍之看着他。“那你们吊销了吗?”

年轻人推了推眼镜。“还没正式办。但站长说这事得慎重,让我们先压着。”
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。是海洋研究所的合作意向书,上面有研究所的公章和项目编号。“我是所里的合作渔民。这个项目是省里批的。如果渔政要查我的捕捞资格,麻烦通知所里一声。”

年轻人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顾衍之。他把纸收起来放进了文件柜。“行,我记下了。你留个电话,有消息通知你。”

顾衍之留了电话,转身出了门。走到街上,他站在路边想了想,然后拐进了街角的一家五金店。他在店里待了十几分钟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——一卷钢丝绳和一把断线钳。

当天晚上,他一个人出了海。

没有开灯,没有发动机。他撑着竹竿,从码头最南边的一条小水道划出去,绕过了赵天豪的封锁线。那条水道很浅,涨潮时能过小船,退潮时会露底。赵天豪的船吃水深,进不来。顾衍之算好了潮时,趁着涨潮划出去,等退潮的时候正好到了深水区。

他去了那个圈叉的位置。

爷爷龙骨上最后一道刻痕标注的地方。铁片上的坐标。他爹不让碰的那个点。

到了之后,他下了三个笼。配重加到三十斤,钢丝绳代替了原来的普通缆绳。笼子入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水深仪——两百一十七米。这个深度,已经不是普通渔船能作业的范围了。

笼子到底之后,他没有等。他坐在船上,看着海面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远处的海岸线只剩一条模糊的光带。海面上很静,只有浪涌推着船缓慢起伏。

他掏出铁片,摸了摸上面刻的数字。然后他又摸了摸龙骨上那个圈叉符号的位置——来之前他特意拓了一张。
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他开始收绳。钢丝绳在手上打滑,他戴了手套,一寸一寸地往上拉。拉了很久,第一个笼子终于出了水面。

笼子很沉。出水的时候带起一大蓬水花,甲板上全是海水。顾衍之低头看笼子,里面塞满了东西——蟹、虾、贝,还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生物。颜色灰白,蜷缩在笼子底部,壳面有细密的纹路,形状像一只展开的扇子。

他把笼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分拣。蟹是红毛蟹,个头很大,比之前捞到的都大。虾是深海虾,壳厚而硬,颜色深红。贝是几种他不认识的品种,壳面发亮。那个灰白色的生物是活的,翻过来之后慢慢伸展开来,露出一排细密的触手。

他把那个生物单独放在一个装满海水的桶里。然后继续收第二个笼子。第二个笼子里有一块石头。一块巴掌大的石头,表面光滑,颜色灰黑。石头的一面刻着东西。

顾衍之把石头翻过来,凑近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。石面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两道横线,中间夹着一个圆圈。跟他爷爷龙骨上刻的十二道刻痕中的第九道一模一样。

他把石头收进船舱,继续收第三个笼子。第三个笼子出水的时候,他看见笼架上有东西在动。一只蟹,趴在笼子外面,螯钳抓着笼架的钢筋,死活不肯松开。它比笼子里任何一只蟹都大,壳色深红,螯钳上的金毛在黑暗中泛着暗光。它的左侧螯钳上有一道旧伤痕,从钳根一直延伸到钳尖,像是曾经断过又长好的。

顾衍之把它从笼架上掰下来。它没挣扎,伏在他手上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翻过来看腹脐——窄而尖,是公蟹。跟上次那只一样。

他把这只蟹放进单独的桶里,然后发动了船往回走。

回到码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把笼子和桶搬上岸,把那只蟹和那块石头带回了家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进了院子,把桶放在墙角,石头放在桌上。

然后他坐在床上,把爷爷的老海图铺开。第九道刻痕的位置在图上对应的是冷水团东缘的一个点,水深一百五十米左右。那块石头是从两百多米深的位置捞上来的。说明那个位置的水底地形是倾斜的——从一百五十米往下延伸,一直延伸到两百多米。

他掏出铁片放在旁边。铁片上的坐标指向两百二十米。石头是从两百一十七米捞上来的。两者之间只差三米。

他盯着那两道横线夹一个圆圈的符号看了很久。这个符号的含义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爷爷把它刻在了第九道刻痕旁边。第九道刻痕在圈叉之前。也就是说,在到达最深的那个点之前,爷爷先在这里刻了这块石头。

这块石头可能是个标记。也可能是个警告。

他把石头收进抽屉,关了灯。躺下的时候,他听见院子外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靠近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开灯,只是把床边的断线钳握在手里。

脚步声在院墙外面停了一会儿,然后远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死猫。黑猫,脖子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塑料绳,已经断了气。猫的左侧前爪被人剪掉了,断口整齐,像是用钢丝钳剪的。

顾衍之蹲下来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把猫拎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埋了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但他回到屋里之后,给沈渔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天豪开始动我身边的人了。猫、网、缆绳。他不敢直接动我,但他在逼我动手。”

沈渔回得很快:“你动手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
顾衍之看着手机屏幕,打了一行字:“等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断线钳,走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