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船比顾衍之预想的烂得更厉害。
他和顾衍明挖了两天,才把船身从淤泥里完全清出来。船底的木板朽了七块,船帮裂了三处,但龙骨出奇地完整,黑褐色的硬木敲上去还发出沉闷的回响。顾衍之蹲在龙骨旁边,用刷子一点一点刷掉上面的淤泥和藤壶壳,那些刻痕就露出来了。
不是随便刻的。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标着一个极小的数字,深浅不一,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。顾衍之数了数,一共十二道,从船头到船尾依次排列。他把爷爷的老海图摊开对照——十二道刻痕对应十二个位置,从近海滩涂到冷水团边缘,从浅水到深水,每个位置都标了底质和深度。
最后一道刻痕旁边没有数字,只有一个符号。一个圈,中间画了个叉。
顾衍之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。他爷爷用这条船走遍了图上所有的点,最后停在了那个圈叉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就是铁片上的坐标。
船修了五天。顾衍明每天来帮忙,他爹顾远舟没来过,但托顾衍明带了一桶桐油和两斤铁钉。顾衍之收下了,没说什么。
第六天,船下了水。新换的船板刷了桐油,黑亮亮的,龙骨没动,那些刻痕还在。顾衍之把爷爷的老海图重新描了一遍,拓在一张防水纸上,贴在船舱里。顾衍明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船比你岁数都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用它去过那个地方?”
“去过。”
顾衍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替你操心。”顾衍明摆了摆手,“我是替我自己操心。我打了十六年鱼,从来没见过雪蟹,更没见过红毛蟹。你爷爷六十年前就见过。我想看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。”
顾衍之没拒绝。
第二天凌晨,两条船出了港。顾衍之的新船——其实是他爷爷的旧船——在前面领路,顾衍明的船在后面跟着。他们没有往东南方向走,而是绕了个弯,从沧溟湾北面出了海,再折向东南,避开了赵天豪停在港湾外面的那条船。
路上顾衍明一直在看水深仪。数字一路往下掉,从五十米到八十米,再到一百米。他忍不住喊了一声:“衍之,太深了!”
顾衍之没回话,继续往前开。一直开到水深一百八十米的位置,他才停下来。海面颜色深得发黑,风不大,但涌浪很长,船身在浪里缓慢地起伏。
他开始下笼。这次他带了六个笼子,配重加到二十斤,绳子换了最粗的缆绳。笼子入水的声音很沉,扑通一声,浮标在水面上晃了几下就定住了。
顾衍明也下了两个笼,用的还是普通笼具。两个人坐在船上等。
等了将近一个小时。顾衍之一直在看水面。浮标没有漂走,稳稳地沉在原处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爷爷龙骨上最后一道刻痕旁边的符号,那个圈中间画了个叉。圈是范围,叉是中心。那个位置的水底地形应该是一个盆地,四周高,中间低。底层流在盆地边缘被挡住,形成涡旋,把深层的营养盐卷上来,聚集在盆地中心。浮游生物在这种地方最密集,以浮游生物为食的蟹类就会大量聚集。
他正想着,顾衍明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衍之,你看那边!”
顾衍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水面上浮起了一片东西,密密麻麻的,颜色暗红。是蟹。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,一只接一只地浮出水面,螯钳在水面上划动,壳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它们排成一条长长的带,从深水区方向往近岸移动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红色河流。
顾衍明看呆了。
“这——这是什么东西?”
顾衍之盯着那片红色的蟹群看了几秒,忽然明白了。底层冷水团在扩张,把深水区的蟹群推上来了。这种现象可能每年都有,但没有人知道。因为没有人到这么深的地方来。
他立刻收了笼子,把船往蟹群的方向开。顾衍明跟在后面。到了那片水域,顾衍之下笼。笼子还没到底,他就能感觉到绳子在动。他拉上来的时候,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全是红毛蟹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,螯钳互相夹着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顾衍明那边也爆笼了。他的两个笼子都装满了,蟹从笼眼里支棱出来,像两团蠕动着的深红色毛球。
顾衍明看着满船的蟹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打了十六年鱼,一网下去最多几百斤。今天的笼子不大,但装的东西比他过去一个月捞的都多。
顾衍之没急着高兴。他蹲下来翻了翻蟹群,忽然发现里面混着几只不一样的。壳色更深,近乎黑红,螯钳上的金毛更密更长,个头比普通红毛蟹大了一圈。其中一只特别大,蟹壳几乎有脸盆那么大,螯钳张开能盖住一个人的手掌。
顾衍明凑过来看。“这个是不是跟拍卖那只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顾衍之翻过来看它的腹脐——尖而窄,是公蟹。但腹脐的形状比普通红毛蟹更窄,壳底的斑点也更多。他用手指按了按蟹壳,硬得不像话,指尖能感觉到壳面下一层厚实的钙质。
“这个比拍卖那只还大。品种可能也不一样。”
他把这只蟹单独放进一个桶里,加冰块和海水。顾衍明在旁边看着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衍之,这一船得值多少钱?”
顾衍之没算。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那个圈叉的位置,盆地中心,才是真正的核心区。这船蟹只是盆地边缘被推上来的。那个地方底下还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他正准备收笼返航,忽然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条船正朝这个方向驶来。船速很快,船头破开水面,浪花翻白。顾衍明也看见了,脸色一变。
“赵天豪的船。”
那条船越来越近。顾衍之没有动。他把那只最大的蟹放进舱底的暗格里,用帆布盖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站在船头,等着那条船靠过来。
赵天豪站在他的船头上,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他身后站着彪哥和四个穿黑T恤的人。他的船靠到顾衍之旁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衍之船上的桶和笼子,笑了一下。
“顾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。
“听说你自己修了条船,还捞了不少货。”赵天豪吐了口烟,“这片海域是公共资源,谁都可以来。但你要明白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,你捞得上来,未必卖得出去。”
他看了一眼顾衍之船舱里那几只装满蟹的桶。“这样吧,我出个价。你以后捞的货,我全包了。价格比市面上高两成。你不用再找别人卖了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,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不用。”
赵天豪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一分。他旁边的彪哥往前迈了一步,被赵天豪伸手拦住了。
“行。”赵天豪把烟头弹进海里,“顾先生,那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的船调头走了。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,海面恢复了平静。顾衍明站在自己船上,手心全是汗。
“衍之,他……”
顾衍之没理他,低头看了一眼舱底的暗格。那只蟹还在里面,螯钳轻轻磕着木板。他蹲下来,掀开帆布看了一眼。蟹在暗格里慢慢爬动,壳面上的金毛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暗光。
他把帆布重新盖好,站起来发动了船。
回港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赵天豪的话。公共资源,谁都可以来。是啊,海是大家的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谁都认得出来的。他爷爷六十年前就认出来了,但没来得及捞。他爹知道一点,但不敢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里贴着的那张老海图。图上那个圈叉的符号,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明天他还要出海。去那个圈叉的位置。
但今天回港之后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沈渔的直营店今天开业,他得去一趟。1
越看越上头,推荐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