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的新船下水第三天,码头出事了。
那天凌晨他推船出海,发现船不见了。不是被人偷了——船还在原地,但被人用铁链锁在了码头的系缆桩上,船底被人凿了三个洞,海水正顺着洞口往里灌。船身倾斜,半边已经沉在水里,只剩下船舷露在水面上。
顾衍之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洞。凿口整齐,是电钻打的。铁链是新的,锁头锃亮,一看就是刚买的。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码头。天还没亮,四周没人,只有远处码头办公室的灯亮着。
他走过去敲门。值班的老头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衍之?这么早?”
“陈叔,昨晚谁在码头上?”
老陈想了想。“后半夜我打了个盹。没听见什么动静。”
顾衍之没再问。他回到船边,把铁链解开,用桶把船里的水舀出去。船底的洞不大,但三个洞同时漏水,船已经废了大半。他把船拖上岸,坐在旁边,看着海面发呆。
天亮之后,顾衍明来了。他看见船底的洞,脸色变了。他蹲下来摸了摸,站起来之后什么都没问,转身就走了。
半个小时后,顾衍明回来了,身后跟着顾远舟。二叔走到船边看了一眼那几个洞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顾衍之。
“赵天豪的人干的。”
顾衍之没接话。
“我昨天在镇上碰见彪哥了。他在码头边转悠,跟人打听你的船停哪儿。”顾远舟顿了顿,“衍之,你惹的人太大了。赵天豪在邻县经营了十几年,上上下下都有人。你一个单干的,斗不过他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二叔,你知道那天晚上你给我的那张纸,我看了。”
顾远舟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上面写的东西,够他赵天豪喝一壶的。但我没打算用。”顾衍之看着他,“二叔,你当初跟赵天豪跑过货。你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顾远舟没说话,脸色沉了下来。顾衍明在旁边看着,想插嘴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顾衍之把船上的工具收好,拎起来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叔一眼。
“二叔,船的事我不怪你。但你要是再跟赵天豪的人来往,那张纸我就交出去。”
顾远舟站在原地,看着顾衍之走远。他的拳头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当天中午,沈渔来了。她看见船底的洞,脸色冷了下来。她打了个电话,说话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硬。挂了之后,她看着顾衍之。
“我在镇上开直营店的事提前了。明天就开业。”
“你的货怎么办?”沈渔问,“船废了。”
“我有别的船。”
“哪来的?”
顾衍之没回答。他去了大伯公那儿。顾望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他进来,睁了睁眼。
“船被人凿了?”
“嗯。”
顾望山坐起来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爷爷当年有条船,沉在码头东边那片浅滩底下。搁浅了十几年,船身烂了一半。但龙骨没断。”
顾衍之明白了。
那天下午,他和顾衍明两个人去了东边浅滩。退潮的时候,一条旧渔船的黑褐色轮廓从淤泥里露出来,船底嵌在沙里,船身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。两个人下去挖了一下午,把船身清理出来。龙骨确实没断,船底虽然烂了几块板,但主结构还完整。
顾衍明站在船旁边,看着这条比他岁数还大的旧船。“这船能修好吗?”
“能。”
顾衍之摸了摸龙骨上那些斑驳的刻痕。木头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排列不太规则。他蹲下来仔细辨认,发现那些刻痕拼成了一条线。跟爷爷的老海图上的线,走向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,看着这条船。
他爷爷用这条船去过那个地方。六十年前。
当天晚上,顾衍之回到家。他爹顾长海坐在堂屋里,面前放着那只装着红毛蟹的桶。顾长海正在看那只蟹,听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船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爷爷当年也被人凿过船。凿了两次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爹。
“第一次凿完,他换了个地方下笼。第二次凿完,他把船沉了。就是东边那条。”顾长海的手指轻轻敲着桶沿,“然后他跟我说,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知道那片海底有什么。你捞到的东西越值钱,那些人就越坐不住。”
“那些人是谁?”
顾长海摇了摇头。“你爷爷没说。他只说,有一个比赵天豪更大的人。在省城,管着海上的事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。他把那只断钳的红毛蟹从桶里捞出来,看了看断口的位置。钳子是从根部断的,断面平整,不像是被咬断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。
他把它放回桶里,然后掏出大伯公给他的那块铁片。铁片上的坐标他还没去过。但那条沉船的龙骨上,也刻着一条线。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位置。
他把铁片收好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远处码头上有灯光在晃,那是赵天豪的船。听说赵天豪在沧溟湾外面也停了船,日夜有人守着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上那道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明天,他要去修那条沉船。3
越看越上头,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