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梧桐叶落了一季又一季,学堂的黄昏依旧温柔,可安稳岁月终究没能长久停留。
那年深秋,家中祖父骤然病重,远在海外的医者才有把握施治,家人仓促定下行程,要我随家中长辈远赴异国求学、养病。消息来得猝不及防,打碎了我们日日并肩归家的温柔常态。
我看着朝夕相伴的学堂、熟悉的青砖长巷,看着日日同行的虞家兄弟,心底满是不舍。可祖父性命在前,我别无选择,只能接受这场仓促的别离。
我最先告诉的人,是虞明轩。
同他同窗数年,我们课业相当,心性相合,是年少岁月里最默契的知己。他素来温和通透,听闻缘由,没有半句挽留的任性言语,只静静望着我,眉眼间盛满妥帖的担忧,一遍遍叮嘱我异国珍重、万事小心。
离别前最后一个傍晚,他避开了所有人,单独约我去学堂后的梧桐巷。
那是我们无数次走过的放学路,没有喧闹学子,只有晚风拂叶的簌簌声响,满地金黄落叶,衬得暮色温柔又缱绻。往日里总会跟在我们身后、慵懒散漫的虞昶轩,今日被他借口支去收拾课业,整条长巷,只剩我与虞明轩二人。
虞明轩立在落满银杏的光里,长衫整洁,眉目温柔依旧,只是眼底藏着我从未读懂的沉色。
他从年少隐忍至今,待人永远宽厚有度,克制自持,从不会张扬情绪,更不会唐突半分。可那一日,他打破所有温和分寸。
他轻声唤我名字,声音极轻,却格外认真。
“江清。”
“嗯?怎么了”
“你此番出国,是身不由己,我不拦你。只是有些话,再不说,我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他抬眸看向我,眼底盛着数年未宣的心意,干净又虔诚。
“我对你,从来不止同窗知己之情。”
是岁岁归途的心动,是日日相伴的惦念,是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喜欢。
“等你归来,若你愿意,我想和你岁岁相守。”
晚风静静流淌,落叶轻轻飘落。
我怔在原地,一时间失语。年少数年的相伴,我只当是君子之交、知己情深,从未想过,这般温柔妥帖的少年。
竟早已将真心悄悄予我。?
谁也未曾料到,巷口梧桐树后,一道身影默然伫立,将这一幕、这一席话,听得清清楚楚。
虞昶轩本是不见我们归来,习惯性循着老路寻来,却在巷口驻足,猝不及防撞破了这场隐秘的告白。
少年站在背光的阴影里,半边身子隐在秋风暗处。
往日慵懒桀骜、眉眼张扬的少年神色彻底僵住。
他指尖死死攥紧,指骨发白,手背青筋绷起,力道重得几乎掐进皮肉里,胸腔里骤然翻涌着一股难言的酸涩、慌乱与窒息。
没有人知道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只是习惯了江清日日等候、 习惯了与她顺路相伴、习惯了她对他的格外包容。
所有人都觉得,哥哥温柔与江清最为相配,而他永远是那个不懂事、顽皮的弟弟,只当是和这个姐姐算是熟人。
可只有虞昶轩自己清楚。
他也早就喜欢她了。
从什么时候呢?他也有些记不清了。
可能是从无数个黄昏下开始。
从少女弯腰替他捡过掉落的书本开始。
她总能洞察他那桀骜不驯外表下隐藏着的细腻温柔。尽管在日常生活中,她对他和哥哥一视同仁,但从不会因为哥哥更加出色而对他有所偏爱。
他一直默默等着,等自己长大,等时机成熟,等一个敢开口的来日。
他以为岁月漫长,以为岁岁晚风依旧,以为我们永远会是放学后并肩归途的三人。
可此刻兄长坦荡温柔的告白,狠狠击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期许。
他突然明白,他好像永远争不过哥哥。
无论品性、气度、温柔、从容。
紧握的拳头忽然间松开了,努力压制住喉咙里涌动的那份酸楚。是啊,想想也是。
他们的确很相配。
哥哥很优秀。
江清也很优秀。
而他只能阴暗的躲在背后。
晚风掠过他单薄的肩头,吹起他的衣角,也吹散了他整个年少隐秘的心事。
而他的暗恋,自此,无人知晓,只能封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