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总是清浅又温柔,梧桐叶被晚风扫过青砖校舍,簌簌落下,覆在长廊的石阶上。最后一堂课的铃声悠长漫开,穿透窗棂,打散了教室内残留的书卷墨香与粉笔薄灰,喧嚣顺着走廊层层叠叠漾开。
我与虞明轩同班。
他是学堂里最拔尖的少年,眉目清俊,性情温厚,写得一手端正挺拔的好字,数理文史皆样样出众。
我亦是常年稳居前列,日日与他并肩伏案,晨读暮习,答疑论道。同窗数载,我们是棋逢对手的学友,亦是相知相熟的挚友,无需过多言语,便懂彼此的步调与心性。
同级的同窗都说,我们二人,是这所学堂里最相称的一对良伴。
虞明轩有个弟弟,名唤虞昶轩,比我们低上一届。性格却和他有些相反。
每日下课,我们总不急着随人流离去。
而是习惯性绕过长廊,穿过两排整齐的校舍,去往隔壁低年级的教室,等虞昶轩。
久而久之,这成了秋日黄昏里,最寻常也最安稳的惯例。
今日亦是如此。
高年级的学生大多散尽,低年级的教室还留着零星人影。夕阳斜斜透过木格窗,碎金般的光影落在课桌上,温柔地覆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之上。我们缓步走近,一眼便看见趴在靠窗位置的虞昶轩。
他大概是课业倦怠,或是方才午后读书乏了,整个人伏在木质课桌上,小臂弯曲叠在臂弯里,脑袋轻轻枕着手臂,眉眼紧闭,呼吸匀净绵长,已然沉沉睡熟。
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羁、带着少年张扬锋芒的眼眸静静阖着,褪去了所有的顽劣与凌厉。碎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投出浅浅的阴影,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少了平日的张扬戾气,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顺安静。
他素来是旁人眼里顽劣纨绔的模样。不爱循规蹈矩,说话带刺,性子桀骜倔强,不喜拘束,与温润谦和的兄长虞明轩判若两人。
不过大多只看见他的张扬任性、不拘礼法,便草草定义他顽劣难驯,却鲜少有人静下心,看见他藏在锋芒之下的本心。
虞明轩紧随我身后走来,一身干净的学生长衫,身姿挺拔,眉眼温柔。他看着熟睡的弟弟,没有出声惊扰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打碎这片刻的安宁。只是微微俯身,指尖轻轻落在木质桌沿,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笃,笃。
两声轻响,恰好唤醒沉眠的人。
桌前的少年睫毛轻轻颤了颤,良久,才慢悠悠地抬起头。
眼底还蒙着一层未醒的朦胧水汽,眼神惺忪,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懵懂,往日里桀骜凌厉的气场消散殆尽。
他微微眯着眼,看向身前的兄长,又瞥见一旁立着的少女,喉间低低嗡了一声,算是应声,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稚气。
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日子久了,我早已慢慢摸清了两兄弟全然不同的脾性。
兄长虞明轩。性情温和澄澈,待人宽厚赤诚,遇事从容有度,待人永远真诚包容,如同秋日的晚风,温润妥帖,岁岁安然,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,是毫无争议的温润君子。
可弟弟虞昶轩,偏偏长了一副桀骜张扬的性子。像未被驯服的晚风,肆意张扬,棱角锋利。平日里爱闹爱犟,不喜规矩束缚,看着纨绔散漫,总爱摆出一副漫不经心、事事无所谓的模样,看似疏离淡漠,桀骜难驯。
可相处的细碎时光里,我偏偏看得见他藏在锋芒之下的温柔与细心。
我每次要找老师交东西的时候,他嘴上说着麻烦,却次次乖乖和他的哥哥等我放学,从未缺席一次同行归途;偶尔我随口提及的细碎小事,他看似左耳进右耳出,转头却会悄悄记在心里。
他从不会像兄长一般温柔妥帖地嘘寒问暖,不懂温言软语,所有的细心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,藏在不为人知的细微角落。锋芒是他的外衣,笨拙的温柔、纯粹的本心,才是他真正的模样。
夕阳渐渐沉向远处的屋檐,暮色温柔缱绻。虞昶轩底醒了神,慢悠悠收拾着桌上的书本,动作还有几分未褪的慵懒。
虞明轩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,眉眼一如既往温柔。我伫立在窗前,目光停留在那兄弟二人身上。一阵轻风拂过,我的发丝随之轻轻舞动。
这样的光景,真好。
她叫江清,有两个挚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