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客栈里很热闹。
小鱼儿和铁心兰包了一盘奇形怪状的饺子。女人们坐在一起,有的唱歌,有的缝新衣。
沈青鸾在厨房炸年糕。
油溅到她手背上,红了一块。
花无缺握住她的手腕,拉到一旁舀水冲。
水是凉的,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“不用冲了。”沈青鸾说。
“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我疼。”花无缺说。
沈青鸾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垂着,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指按着她的手背,力道很轻。
沈青鸾没有抽回手,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。
油锅滋滋响,外面有人在笑。
沈青鸾说:“我以前,是不是对你很好?”
花无缺抬眼看她。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“没有,”沈青鸾摇头。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好像认为欠我很多。”
花无缺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是欠你很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?”
花无缺把她的手用袖子擦干。“用一辈子还。”
沈青鸾的心跳停了一拍,把手抽回来。“胡说什么。”转身去顾油锅。
花无缺看着她红红的耳朵,没出声。
像很多年前的她,站在摇篮边,看着他,一直到天亮。
正月过去,雪化了。
花无缺在院子里练剑。
他的剑很快。
剑风扫过,桂花树的叶子纷纷落下,但没有一片叶子落地。每一片都被剑尖挑住,串在剑身上,像一串绿色的珠子。
沈青鸾站在廊下,端着一盆水。
她看呆了。
水盆歪了,水洒出来,湿了她半边裙子。
花无缺收剑,叶子散落。他走过来。
“湿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去换。”
“你管我?”
花无缺看着她,他的眼睛很静。“我管你。”
沈青鸾把水盆塞给他。“那你去把水倒了。”她转身进了屋。
花无缺端着水盆,站在院子里。
他低头看着水盆里的倒影,嘴角是弯着的。
第三年秋天,第十坛酒酿好了。
沈青鸾把它从树底下挖出来。坛口的黄泥已经干裂,像老人的皮肤,她拍开泥封,酒香涌出来,混着桂花的甜。
她倒了一碗,递给花无缺。花无缺接过没喝,“你酿了十坛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喝了八坛。”
“这是第九坛。”
沈青鸾说。“十坛喝完了,你会走吧。”
花无缺看着她。“你赶我?”
“不是赶。”沈青鸾低下头。“是履约。你说过,喝十坛就走。”
花无缺把碗放在桌上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沈青鸾后退一步,后背抵在桂花树上。
花无缺又走了一步,他比她高很多,影子把她罩住了。“沈青鸾。”
沈青鸾抬头。
“你想起来了吗?”他问。
沈青鸾的眼睛红了,“我想不起来,”没有哭,她只是摇头。“但我每次看到你,这里会疼。”
她把手按在胸口。“像缺了一块。”
花无缺抬起手,手指碰到她的脸,指腹的茧蹭得她脸颊发痒。
“你不需要想起来,”他说。“你只要知道,我在这里。”
“十二年,二十年,一辈子。”
“我都在。”
“我再也不会走。”
沈青鸾的眼泪落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烫的。
花无缺把她拉进怀里,手臂很紧。
沈青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他的衣服上有皂角的味道,有桂花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。
她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。
邀月来了。消息是铁心兰带回来的。
她带着移花宫的十二名弟子,已经到了山下,小鱼儿主动去引开她们。
花无缺知道对面不是走了,是邀月在移花宫等他,等他去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选择。
他站在客栈门口,手里握着剑。
沈青鸾从屋里走出来,换了一身青色劲装,左手手腕上缠着布条,右手握着一把短刀。
“你打不过她。”花无缺说。
“我知道,”沈青鸾走到他身边。“但我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毁了很多人的手,”青鸾举起左手。“包括我的,也包括她们的。”
她指向身后。
客栈的门开了。那些女人走出来,她们有的拿棍,有的拿刀,有的空手,她们都站出来了。
花无缺看着她们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邀月说,动情是“软弱”。他现在怀里依然揣着那份“软弱”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“软弱”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移花宫的大殿还是老样子,寒玉地砖,冷得像冰窟。
邀月坐在高座上。她看着花无缺,看着沈青鸾,看着小鱼儿和铁心兰,看着她们身后站着的十几个女人。
“无缺,”邀月开口,“你带这些废物来,是想干什么?”
“邀月宫主,”花无缺往前走了一步,右手按在剑柄上。“我今天来,是跟你算一笔账。”
“你算得起吗?”
“算得起。”花无缺拔剑。
“第一笔,是你杀了我父母。”
“第二笔,是你让我和弟弟分离二十年。”
“第三笔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笔,是你打断了她手腕,把她赶走。”
邀月笑了。“你果然没有逃过动情。江枫的种,果然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。”
“你说错了。”花无缺看着她。“我不是薄情,我没有变过。”
他出剑了。
那一战,花无缺用了移花宫所有绝学。
邀月的武功在他之上。
但他没有退。他身后是沈青鸾,是小鱼儿,是铁心兰,是那十几个被邀月毁掉的女人,他不能退。
小鱼儿从侧面包抄,铁心兰从另一侧接应,沈青鸾和那些女人处理其他人。
三人配合默契,邀月被逼得步步后退。
最后一剑,其实是移花宫最基础的一招,花无缺把它用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。
他把邀月所有的杀意、恨意,全部接住,然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邀月倒在地上。
胸口插着她自己的剑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花无缺,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花无缺把剑收回鞘中。
他走到沈青鸾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邀月不甘的瞪着殿顶,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