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涂山有风（二）

城中很热闹。

苏清沅的目光却瞬间被城市中央那棵树吸引了。

苦情树。

它太大了。大到不像一棵树，像一座撑开天地的巨伞。树干粗壮如百丈高楼，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，每一根枝条上都垂落着无数粉色的光丝，像瀑布，像星河，像无数根被风吹散的姻缘线。那些丝在风里轻轻摇曳，发出极细微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音。

苏清沅停下脚步。

她看见苦情树的根系深深扎入涂山地脉，无数条缘丝从树冠垂落，连接着城内城外的妖与人，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约定。可是那些丝上面，爬满了灰黑色的污渍。像苔藓，像霉斑，像什么人在姻缘线上抹了一把烂泥。

她的指尖微微蜷起。

“怎么了？”雅雅回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清沅移开目光，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棵树很美。”

雅雅的表情柔和了一瞬，随即又绷起来，哼了一声：“那是当然。苦情树是涂山的命脉。不过最近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扭头继续走了。

苏清沅跟上，眼角的余光扫过苦情树。那些灰黑色的污染正在缓慢地、贪婪地蔓延。而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穿红衣的女子，背对着她，正仰头看着树冠。红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翻动，黑发如瀑垂到腰际，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狐耳在满树流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。

涂山容容。

苏清沅在进入副本前看过资料。涂山二当家，算无遗策，狐妖军师，表面温和其实腹黑到骨子里。她此刻正仰头看着苦情树，侧脸安静，唇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
然后她转过头来，目光精准地落在苏清沅身上。

隔着半座城的距离，苏清沅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柄极薄的刀，轻轻划过她全身。不痛，但准确。

容容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屋内。

“容容姐让你过去。”雅雅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她刚才传音了。”

苏清沅颔首。

她穿过涂山城的街道，路过一只正在吃糖葫芦的熊猫妖，路过一棵银杏树，树下有只老狐妖在打瞌睡，尾巴从长凳上垂下来，毛尖焦黄。阳光从枫叶的间隙漏下来，落在她肩上，暖融融的。

她忽然想起上一个世界最后那天。也是这样的阳光，那个人站在路口，回头看她，嘴动了动，却始终没说出她的名字。然后世界就暗了。

苏清沅眨了下眼，把这些思绪压下去。

药箱里的草药簌簌轻响。

她走到容容面前，行了一礼：“涂山二当家。”

容容转过身，笑意温柔：“苏医师不必多礼。听雅雅说你是游方医师？来得正好。涂山最近……有些不太平。苦情树出了点问题，城里一些妖和人的续缘也受了影响。医师既然来了，不如帮我看看。

她的眼睛弯弯的，里头有光在流转，像极细的丝线。

苏清沅与她目光相接。

那一瞬间，她看见容容身上缠着无数条丝线，金粉色的，银白色的，深红色的，密如蛛网。

每一条都通向苦情树的枝桠，每一条都承载着某段前世今生的约定。

但其中有一条，细而黑，从苦情树方向延伸过来，正缠在容容手腕上，缓慢收缩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