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的气氛很怪。
节目组安排的双人帐篷很大,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。
里面放着两张充气单人床。
姜杳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桶红油面皮,哧溜哧溜吃得正香。
酸辣的香精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布帘另一侧,沈听澜坐在床沿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全英文的戏剧理论,半个小时了,一页没翻。
“吸溜——”
姜杳又嗦了一大口粉。
沈听澜合上书,深吸一口气。
“姜杳。”
“干嘛?”
姜杳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“要吃自己泡,箱子里还有两桶。老坛酸菜和红油面皮,你挑一个。”
沈听澜掀开布帘,站在两张床中间。
他看着姜杳嘴角沾着的一滴红油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“你晚上吃这个,睡得着?”
“怎么睡不着?碳水让人快乐。”
姜杳喝了一大口汤,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小沈,你活得太紧绷了。人这一辈子,两万多天,你天天算卡路里,死了之后骨灰都比别人轻二两,有什么意义?”
沈听澜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长这么大,听过影评人夸他克制,听过导演夸他自律,第一次有人说他骨灰轻。
“我失眠。”
沈听澜移开视线,声音很轻。
姜杳愣了愣。
她抬头打量着沈听澜。
男人眼下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虽然被遮瑕膏盖住了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圈里人都知道沈听澜是个戏疯子,拍起戏来几天几夜不合眼。
“失眠啊……”姜杳把吃完的桶往旁边一放,扯了张纸巾擦嘴,“多大点事。你那是心思太重,心里装了太多垃圾没倒。”
沈听澜没说话,在自己的床上躺下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腹部。
安眠药他吃过很多种,已经产生耐药性了。
今晚换了陌生环境,鼻尖还全是红油面皮的味道,他本来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。
帐篷里的灯关了。
四周只剩下海浪声和风吹过帐篷布的沙沙声。
过了十分钟。
布帘那边传来动静。
姜杳翻了个身。
又过了五分钟,姜杳又翻了个身。
沈听澜睁开眼,盯着漆黑的帐篷顶。
“睡不着?”
沈听澜问。
“床太软了,腰疼。”
姜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“在老家,我都睡硬板床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忍不了。”
姜杳悉悉索索地坐起来,“小沈,你既然睡不着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沈听澜闭上眼:“不听。”
“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……”
“幼稚。”
“庙里有个老和尚,养了八头猪。”
姜杳自顾自地讲下去,“第一头猪叫大白,性格孤僻,不爱吃饲料,天天在猪圈里抬头看月亮,以为自己是只天鹅。后来老和尚给它换了发酵豆粕,一天吃三顿,半个月胖了四十斤,直接拉去屠宰场了。”
沈听澜:“……”
“第二头猪叫二黑,有洁癖,拉屎必须去角落,别的猪碰它一下它就嗷嗷叫……”
姜杳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沙哑,语速不快不慢,像村头大喇叭在放午间新闻。
沈听澜本来觉得荒谬至极。
但听着听着,耳边的海浪声渐渐远了。
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像是有某种奇异的节奏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镜头、台词、焦虑,一点一点挤了出去。
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。
布帘那边,姜杳讲到了“第五头猪因为内耗严重导致不长肉”,声音逐渐低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绵长的呼噜声。
很轻,打了个小呼噜,然后翻了个身,彻底没动静了。
沈听澜睁开眼。
黑暗中,他眼底的冷漠一点点融化。
他侧过身,隔着薄薄的布帘,听着那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。
八年了。
自从那部让他一夜爆红却差点精神崩溃的处女作之后,他没有哪一天不在神经衰弱中度过。
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情绪,索取演技,索取完美的假象。
只有这个女人。
八年前抢了他的煎饼,骂他是个废物点心,顺手替他揍了欺负他的人。
八年后逼他穿橡胶裤抓泥鳅,用猪的故事给他当安眠曲。
沈听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他闭上眼睛,八年来第一次,在没有药物的作用下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。
姜杳是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的。
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,刺得人眼睛疼。
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一骨碌爬起来,掀开布帘。
沈听澜的床上空空如也,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。
“龟毛。”
姜杳嘟囔了一句,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,拉开帐篷拉链走出去。
刚迈出一步,她就僵住了。
营地外围围满了人。
节目组的工作人员、其他几个嘉宾,还有十几台摄像机,全长枪短炮地对着帐篷门口。
苏曼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手机,眼圈通红,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。
看到姜杳出来,周齐冷笑一声,大步走上前:“姜杳,你还有脸出来?”
姜杳揉了揉眼睛:“怎么,你昨晚掉泥塘里,脑子进水发炎了?”
“你少在这儿装蒜!”
周齐把手机屏幕怼到姜杳眼前,“你自己看!微博热搜爆了!沈老师的唯粉和后援会已经把你撕上热搜第一了!”
姜杳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屏幕。
热搜榜首挂着一个暗红色的“爆”字:

恶意炒作捆绑沈听澜#

疑似被节目组霸凌#
点开实时广场,全是沈听澜粉丝的愤怒控诉:
【姜杳算什么东西?逼沈听澜穿捕鱼裤抓泥鳅?】
【沈听澜有严重的腰伤和洁癖,节目组瞎了吗?任由一个糊咖作践影帝?】
【坚决抵制姜杳!今天姜杳不退圈,沈听澜的粉丝就抵制节目组所有赞助商!】
苏曼走上前来,柔声劝道:“姜杳姐,沈老师身份特殊,你昨天那么开玩笑确实过分了……现在沈老师的工作室电话都被打爆了,听说经纪人正在赶来的路上,准备找节目组解约呢。”
周齐双手抱胸,满脸得意:“识相的就赶紧发微博道歉,自己滚出节目组。不然,等沈老师的法务函寄过来,你赔得倾家荡产!”
姜杳看着手机屏幕,眨了眨眼。
违约?
退圈?
还有这种好事?
她正准备开口说“那我祝大家录制愉快我先撤了”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听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。
托盘上放着两碗海鲜粥,还有一碟刚炸好的小油条。
他身上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,整个人神清气爽,眼下的乌青彻底消失不见,甚至连眉梢都带着几分少见的餍足。
现场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。
周齐连忙迎上去:“沈老师,您别担心,粉丝那边已经在为您讨公道了!姜杳马上就会发道歉声明——”
沈听澜看都没看周齐一眼。
他端着托盘,径直走到姜杳面前,把托盘递过去。
“趁热吃。”
沈听澜说。
姜杳愣住了:“你做的?”
“食堂借的厨房。”
沈听澜把一双消过毒的筷子塞进她手里,神色极其自然,“少放了盐,怕你水肿。”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周齐石化在原地。
苏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导演组的面面相觑,摄像师手里的机器都在发抖。
沈听澜拿出手机,当着所有人的面,解开锁屏,点开微博。
他的个人认证账号,八年未曾亲自发过一条非官方通告的账号,在此刻刷新出了一条最新动态。
配图是昨晚姜杳留在地上的空红油面皮桶。
配文只有五个字:
“睡得很好。勿扰。”
发完,沈听澜收起手机,垂眸看着还端着粥发愣的姜杳。
“昨晚的第五头猪,”沈听澜唇角微微勾起,“后来到底长肉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