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假期林溪只歇了五天。初六就开始画B-019的定稿——翅膀沾水的那只。个展的事她没跟沈宴细说,自己先列了一个方案框架:展览名、作品清单、空间规划、时间线。名字她想了很久,最后写在纸上的时候只有两个字:
"振翅"。
不叫"破茧"。破茧是过去的事。现在该振翅了。
她把方案发给了陈勉。陈勉看完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,开头是"林设计师你终于想通了",后面全是执行层面的细节——场地档期、搭建预算、保险报价、运输方案。他显然早就等这一天了。
"你先别急。"林溪回消息说,"场地还没定。我想先去海城美术馆看看东厅的档期。"
"东厅去年私享展不是用过吗?"
"那次是借的。这次要正式签约。"
"行。我帮你约馆长。"
——
初八开工第一天,六个学生群里炸了。何烨发了一堆铜丝蝴蝶的新作品,这次开始尝试用不同粗细的铜丝混编,有一只翅膀的弧度居然有了真正的蝴蝶那种轻盈感。孟小雨交了那一百张里的第四十七张——画的是一只翅膀残缺的蝴蝶,但残缺的部分她用空白留出来了,没有硬画,反而有一种残缺本身的美感。林溪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"这张过了。剩下的继续。"
周远那边,义肢工作室回了方案——定制一个硅胶指套,套在食指根部断口处,外面带一个笔夹结构,可以固定铅笔和雕刻刀。报价四千八。林溪直接转了钱,备注"教学设备采购"。周远知道后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,中间停了两次,最后说:"林老师,等我手能用了,我给你錾一只蝴蝶。錾最好的那只。"
"行。我等着。"
——
迁徙系列的第一件实物装配定在元宵节后。梁知微从上海寄来了钛通道的CNC成品——两片交叉的钛金属板,表面蚀刻了等高线纹理,光线一打,线条像水流一样在金属上流动。林溪把白金蝴蝶的翻铸件装上去,蝴蝶从窄口探出来,翅膀展开朝向宽口。
她拍了照片发给梁知微。
梁知微回:"对。就是这个比例。蝴蝶的重量让通道的重心刚好落在肩窝位置,佩戴不会滑。"
林溪:"试戴视频我拍一个发你。"
她自己戴上试了一下。肩饰的重量比预想中轻——钛金属本身就很轻,加上白金蝴蝶也只有四十多克。通道贴着锁骨,蝴蝶停在右肩,像一只刚落下来的活物。
她对着镜子拍了视频,转了个身。光线从侧面过来,钛板上的等高线跟着角度变化时隐时现。
发过去。梁知微回了一个字:"卖。"
林溪笑了。
——
二月底,海城美术馆东厅的档期确认了。五月第二个周末,连展两周。合同是陈勉去签的,林溪只看了一眼关键条款就签了字。
"你都不砍价的?"陈勉说。
"砍什么?私享展的时候他们见过人流和媒体反馈。他们比我还想签。"
陈勉竖了个大拇指。
场地定了,接下来是作品清单。林溪把能展的东西全部列出来——
大二时期的素描七张。B-017及过程稿。B-018及过程稿。"归处"系列四件。B-019(待完成)。迁徙系列五件(与梁知微合作,首发展)。还有工作室学生们的作品——她想辟一个小区域放六个学生的习作,标题叫"月光下"。
陈勉看完清单说:"你确定要放学生的作品?个展放学生习作,美术馆可能会——"
"可能会觉得不专业?"
"不是不专业。是——"
"是打破惯例。我知道。"
陈勉闭嘴了。
林溪在清单最后那行"月光下"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"陈勉,你来我工作室的时候是什么水平?"
"我——"
"你来的时候连爪镶都做不利索。现在呢?"
陈勉不说话了。
"放。"
——
三月初,个展筹备进入密集期。林溪白天在工坊盯B-019的翻铸和镶嵌,晚上回工作室改展陈方案。沈宴那段时间也忙,深圳的项目收尾,两个人经常一天说不上几句话,但每晚睡前他都会把手机放到一边,等她上床。
有时候她带着速写本上床继续画,他就侧躺着看她。
"你这样看我我画不了。"
"我没出声。"
"你眼神有重量。"
他笑了一声,翻过身去。
"行。不看了。"
但过了几秒又翻回来。
"就看一眼。"
——
三月十五号,法院寄来了判决书正式文本。赵天宇六年三个月,秦婉儿两年缓刑三年。附带民事赔偿——赵天宇需赔偿林溪经济损失一百二十万元。秦婉儿连带赔偿三十七万。
林溪翻到赔偿那页,手指停了一下。
"他拿什么赔?"她问张律。
"他名下还有一套老家的房产,法院会执行拍卖。剩下的分期。但说实话——"张律的声音顿了一下,"他大概率赔不全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"
"不用赔全。赔多少是多少。"
"你不追了?"
"追。但我不指望这笔钱。"
张律沉默了两秒。
"林溪,你变了。"
"没变。是算明白了。钱能拿回来最好。拿不回来——我还能画。"
挂了电话,她把判决书放在抽屉里。和版权登记证书放在一起。
不是收起来。是归档。
——
三月底,迁徙系列的五件全部装配完成。林溪和梁知微约了一次视频,逐件过细节。
第一件"通道"——肩饰,已完成。
第二件"折返"——胸针,蝴蝶停在一段弯折的金属丝末端,像风改变了方向。
第三件"渡"——项圈,钛金属弧形贴合脖颈,蝴蝶从颈后飞向前方。
第四件"栖"——手镯,蝴蝶停在腕骨位置,翅膀随手臂转动开合。
第五件"归"——耳饰,一只蝴蝶单翅悬挂,另一只翅膀缺失——留白。
梁知微在视频那头说:"第五件你确定做单翅?"
"确定。迁徙不是每次都完整的。有的蝴蝶飞到一半丢了翅膀,但还在飞。"
视频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你这个人——"梁知微摇了摇头,"下次还合作。"
"好。"
——
四月初,B-019完工。白金翅尖的玫瑰金渐变做了三次才满意——太粉像廉价首饰,太白又看不出渐变。最后调出来的颜色像朝霞落在雪上,薄薄一层,不仔细看以为没有,但光线一转就出来了。
林溪把它放在展柜里和B-017并排。两件作品放在一起,像同一个生命的两个瞬间——一个刚破开茧,一个沾了水还在飞。
陈勉来工坊取件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。
"林设计师,B-019比B-017好。"
"哪里好?"
"B-017是技术。B-019是——"他找了半天词,"是活的。"
林溪没说话。拿起软布擦了擦翅尖。
活的。
对。她画了三年蝴蝶。前两年画的是形状。后一年画的是命。
——
四月中旬,六个学生第一次集体外出写生。林溪带他们去了海城植物园。四月的植物园蝴蝶馆里有几十种活体蝴蝶——枯叶蝶、蓝闪蝶、大帛斑蝶。六个人举着速写本追着蝴蝶跑。何烨最疯,差点撞进玻璃展柜里。罗薇站在角落一动不动,等蝴蝶自己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——居然真的有一只来了,是只菜粉蝶,翅膀破了一个小洞。她屏住呼吸让所有人别出声。那只蝴蝶在她肩上停了四十秒才飞走。
林溪站在门口拍下了那个画面。
罗薇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在课堂里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用力,是安静的、屏息的喜悦。
她把照片发给了罗薇的妈妈。没说话,只发了一张图。
第二天罗薇上课的时候说:"我妈昨晚没骂我。她看了照片,说了一句'画得还行'。"
"画得还行"是她妈能说出的最高的夸奖。
林溪点了点头。
"够了。"
——
四月底,个展"振翅"的请柬发出去了。一百五十份,手工制作——每张请柬上嵌了一片真的蝴蝶翅膀,用树脂封在卡纸上。是林溪带着陈勉和六个学生一起做的。周远用他那只残缺的右手一片一片地贴,贴了八十张。宋颜负责裁纸和折页。何烨做了封套的铜丝装饰。孟小雨设计了版式。温哲写了每一个信封上的名字——他的字和他的手画一样,安静而有力量。罗薇画了请柬内页的蝴蝶logo。
一百五十张请柬,每一张都不一样。因为每一片蝴蝶翅膀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林溪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叠请柬,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张的翅脉纹路。
"月光"工作室的名字印在右下角。旁边是六个人的名字——以"助教"的名义。
"林老师,"孟小雨说,"我们真的算助教?"
"算。你们帮我做了请柬、物料、寄件。展期你们轮流在现场值班。"
"值班干嘛?"
"跟观众解释作品。尤其是'月光下'那个区域——你们自己的作品,你们自己讲。"
六个人互相看了看。何烨咧嘴笑了。
"那我得练练嘴皮子。"
"你嘴皮子还用练?"周远说。
"我说的是正经介绍,不是瞎扯。"
"你什么时候正经过?"
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。林溪站在旁边听着,没有打断。
沈宴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这段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"什么时候开展?"
"五月十号。"
"我那天推掉所有事。"
"第一排?"
"第一排。"
林溪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"沈宴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你没帮太多。"
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。
"你谢错了。我忍得很辛苦。"
她笑出声来。
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已经全绿了。四月末尾的风暖洋洋的,吹得叶子沙沙响。蝴蝶馆里那些翅膀破洞的、残缺的、沾了水的、从茧里刚出来的——全部都在飞。
展期还有十天。
林溪回到工位前,打开电脑。展陈方案最后一遍校对。灯光角度、动线规划、作品间距、说明牌文案。
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。
像那只眼睛里的一百七十三个六边形。
一只不多,一只不少。
她保存文件,关了电脑。
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海城的五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