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偶遇，旧绪翻涌

食堂的排气扇嗡嗡转动，混杂着饭菜香气与人声喧闹，构成明德中学高三傍晚最鲜活的画面。长长的窗口前排起蜿蜒队伍，蓝白校服的学生摩肩接踵，谈笑声、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
沈逾白和江驰、季星野、顾言辰四人并肩走进食堂，喧闹扑面而来。

换作从前，这个时间点沈逾白根本不会和室友一起来食堂慢悠悠吃饭。他会提前从食堂打好夏语栀爱吃的糖醋里脊、清炒时蔬，配上一杯常温柠檬水，送到她的座位上，然后安静站在一旁，等她和室友慢慢吃完，再收拾餐盘。

三年来，这几乎是固定不变的流程。

哪怕夏语栀很少和他同桌吃饭，大多只是淡淡一句谢谢，便转头和唐乐瑶她们说笑，把他晾在一边。

沈逾白从前甘之如饴，觉得能这样陪着她，就足够。

可现在，再不用惦记任何人的口味，不用掐着时间提前排队，不用小心翼翼揣测对方会不会收下这份餐食。

这种不用牵挂任何人的松弛感，像是卸下了背负三年的沉重包袱，浑身轻快。

“沈逾白，想吃啥？糖醋排骨窗口今天人少，咱们直接冲那边！”季星野一手搭在沈逾白肩膀上，兴致勃勃地指着食堂内侧窗口，“我早就想吃这个了，之前总拉你过来，你一心想着给夏语栀带饭，每次都匆匆打包就走。”

江驰跟着附和：“是啊，以前吃饭跟赶任务一样，现在好了，咱们四个慢慢排队，好好吃一顿。”

顾言辰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菜单：“我打青菜和杂粮饭，晚上还有两套理综卷子要刷。高三时间紧张，别吃太油。”

沈逾白淡淡一笑，目光扫过各个窗口，语气轻松：“我也吃排骨，再加一份番茄炒蛋。”

四人排在队伍末尾，随意闲聊着最近的月考模拟卷，聊球赛，聊周末打算去哪里逛书店。沈逾白听得认真，偶尔搭一两句话，神情自然舒展。

周围排队的不少学生，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他，细碎的议论压低声音，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
“看，那就是沈逾白。天台那件事，现在全校都传开了。”

“真的放下了？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都围着夏语栀转。”

“说不好，说不定只是一时赌气，过两天又回头。”

“你没看见天台现场吗，情书直接撕碎了，话说得特别决绝。”

议论声断断续续，落在耳旁。

若是放在昨天，沈逾白听见这些话，心里难免会局促不安，担心流言会困扰夏语栀，甚至想要上前解释。但此刻，他只是静静站着，脸上没有多余情绪，仿佛大家谈论的是别人的故事。

江驰察觉到周围的视线，微微皱起眉，低声对沈逾白说：“别管他们，闲得没事干，就爱嚼舌根。”

“没事。”沈逾白轻轻摇头，“随便他们说，过几天新鲜感过去了，自然就没人讨论了。”

他已经不再在意旁人的揣测与评价。

队伍缓缓向前挪动，几人打好饭菜，端着餐盘四处寻找空位。食堂人满为患，很多桌子都坐满了人。

“那边还有四个空位！”季星野眼尖，一眼看见靠窗的一桌，连忙抬脚走过去。

可快要走近的时候，沈逾白脚步微微一顿。

那一桌旁边，坐着夏语栀和她的三个室友。

夏语栀手里握着筷子，面前摆着一盘糖醋里脊，正是从前沈逾白经常给她打包的菜。唐乐瑶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，姜沐楠安静扒饭，林筱诺低头小口吃着米饭，偶尔抬眼看向四周。

夏语栀原本正听着唐乐瑶说话，余光瞥见沈逾白一行人，动作猛地一顿，握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
这是天台那件事之后，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碰面。

空气一瞬间有些微妙。

唐乐瑶顺着夏语栀的目光转头，看见沈逾白，立刻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刻意的音量：“哟，这不是沈逾白吗，今天居然有空跟兄弟们一起来食堂吃饭，不忙着给别人送饭菜了？”

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，故意说给沈逾白听。

江驰脸色一沉，正要开口回怼，沈逾白轻轻抬手拦住了他。

沈逾白目光平静，淡淡扫过那一桌，没有停留，没有看向夏语栀，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，没有爱恨，没有不甘，更没有从前那种藏不住的在意。

“那边人太多，咱们换个位置。”沈逾白轻声开口，端着餐盘转身，朝着食堂另一侧的空桌走去。

没有对视，没有驻足，没有一句交谈。

简简单单，擦肩而过。

夏语栀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心口莫名闷了一下。

从前，只要沈逾白看见她，一定会主动走过来，轻声问好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哪怕只是远远瞥见，目光都会牢牢锁在她身上。

可现在，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。

唐乐瑶看着沈逾白几人走远，撇撇嘴，继续对着夏语栀说道：“你看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，故意不理你，就是想吊你的胃口。等新鲜感一过，肯定又来找你。”

姜沐楠放下勺子，轻声附和：“乐瑶说得对，三年的习惯哪能说断就断。”

夏语栀没有说话，手里的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里脊，原本爱吃的菜，此刻尝起来，却索然无味。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沈逾白平静淡然的眼神，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，又一次涌上来。

她不断告诉自己，是沈逾白单方面纠缠，是他选择放手，自己一点都不在意。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，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林筱诺坐在一旁，安静看着这一切，没有说话。她清楚，刚刚沈逾白的眼神，不是赌气，是真的无所谓了。

……

沈逾白四人在食堂靠里面的桌子坐下，放下餐盘，几人边吃边聊，很快就把刚才偶遇夏语栀的小插曲抛在脑后。

季星野大口扒着米饭，感慨道：“说真的，这种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感觉，太舒服了。以前每次跟你一起吃饭，都担心夏语栀一个眼神，你情绪就低落半天。”

江驰点点头：“你之前常常因为她一句话，失眠一整晚。现在终于不用自我内耗了。高三这一年，专心冲高考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顾言辰一边吃饭，一边提醒：“下个月月考难度会加大，数学的导数大题，你最近还要多刷题。感情的事先放一边，高考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标。”

沈逾白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，慢慢咀嚼，轻轻点头：“嗯，我明白。接下来重心全部放在学习上。”

他确实打算把全部精力投入备考。过去三年，大量时间耗费在追逐的路上，功课落下不少。现在尘埃落定，正好静下心弥补差距。

就在几人闲谈的时候，食堂入口处，走进来四个女孩。

温叙晚走在最前面，一身干净校服，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，清冷的眉眼在食堂暖黄灯光下柔和几分。苏知杳、许清禾、宋星苒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餐盘，边走边小声讨论题目。

宋星苒东张西望，眼睛快速扫过食堂，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夏语栀，随即视线一转，看见了不远处餐桌前的沈逾白。她轻轻碰了碰温叙晚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晚晚，你看，沈逾白他们在那边。”

温叙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视线落在少年身上。

沈逾白正侧耳听兄弟们说话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，神情松弛自在，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拘谨，少年感扑面而来。

傍晚走廊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，那句“放下，是最好的成全，也是最好的新生”，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。

苏知杳顺着目光看过去，挑眉轻笑，在温叙晚耳边小声打趣：“怎么，又看入神了？”

温叙晚微微偏头，声音平静：“只是刚好看见。”

许清禾小声说道：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，不知道他现在心情怎么样。”

“看着挺好的，一点都不消沉。”宋星苒说道，“换做别人，告白九十九次被拒绝，估计要颓废很久，他倒是很快调整过来了。”

几人一边说话，一边寻找空位。食堂剩下的空位不多，刚好沈逾白这一桌旁边，还有两个空余座位。

“那边还有位置！咱们坐那边吧。”宋星苒指了指位置，拉着许清禾就要过去。

苏知杳看了一眼温叙晚，笑着跟上。

温叙晚没有拒绝，端着餐盘，跟着室友走到这张桌子旁边。

“请问，这里可以坐吗？”苏知杳开口询问，目光看向沈逾白四人。

江驰抬头，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可以，空位没人。”

于是，温叙晚和苏知杳坐在沈逾白这一桌的另一侧，许清禾和宋星苒挨着她们坐下。

一张餐桌，男生一边，女生一边。

原本轻松的闲聊，短暂停顿了一瞬。

沈逾白抬眼，对上温叙晚的目光。

少女眼神依旧清冷温和，没有刻意回避，从容地微微颔首，算是打招呼。沈逾白也礼貌点头回应。

上一次见面，是在走廊拐角，她那句简短的话，他一直记在心里。那是那天所有议论声里，唯一不带同情、不带看热闹意味的认可。

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。”沈逾白率先开口，语气平和。

“下课晚了一点，来食堂有点迟。”温叙晚轻声回答，拿起筷子，安静吃着餐盘里的青菜。

宋星苒自来熟，笑着搭话：“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呀？远远就听见你们在说月考。”

季星野立刻接话：“在说数学大题，下个月模拟考难度要升级，愁死人。”

苏知杳唇角扬起：“数学确实头疼，晚晚倒是不怕，每次数学几乎接近满分。”

听到这话，江驰眼睛一亮：“哇，不愧是温叙晚，常年年级第一。我们沈逾白最近也打算好好补数学，以后有问题，说不定还要请教你。”

沈逾白微微一怔，侧头看了一眼江驰，无奈地笑了笑，没有反驳。

温叙晚抬眸看向沈逾白，淡淡开口：“如果有不会的题目，可以拿来问问。有空的话，我可以帮你看看。”

她的语气自然坦荡，没有刻意讨好，也没有疏离客套。

沈逾白心底微微一动，真诚道谢：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
隔着餐桌，两人简单交谈几句，没有多余暧昧，只有同学之间的平和。

坐在一旁的顾言辰安静听着，推了推眼镜，默默扒饭，偶尔加入几句关于习题的讨论。许清禾安安静静，很少说话，只是时不时抬眼，好奇打量沈逾白。

几人一边吃饭，一边闲聊学习、作业、各科老师，氛围轻松自然。

不远处那一桌，夏语栀无意间抬眼，恰好看见这一幕。

沈逾白和温叙晚同桌吃饭，平静交谈。温叙晚清冷寡言，很少主动和男生搭话，此刻却愿意和沈逾白闲谈，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他补习数学。

夏语栀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，心底那股酸涩感瞬间放大。

曾经，沈逾白所有的耐心、温柔、时间，全部留给她一个人。他会为她整理错题本，耐心帮她讲解不会的题目。可那时候，她常常推脱，说自己不需要，很少认真看他整理的笔记。

现在，他不再围着她转，却和另一个女生平静坐在一起，对方还愿意主动帮他补习功课。

唐乐瑶顺着夏语栀的视线看过去，看到沈逾白一桌的温叙晚，皱起眉头，低声说道：“温叙晚怎么跟他们坐一起？她平时不是不爱和别人来往吗？”

姜沐楠垂着眼，轻声说道：“估计只是刚好有空位，巧合而已。”

嘴上说着巧合，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心思。

夏语栀没有说话，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一直以为，沈逾白离开她之后，会消沉低落，会念念不忘，会默默关注她。可现实却是，他快速抽离，坦然和别人谈笑风生，甚至得到了温叙晚的青睐。

这种落差，狠狠戳中了她的自尊心。

她不愿意承认，自己失去了一份长久的偏爱。

……

食堂里的饭菜渐渐见底，餐盘里的食物慢慢变少。

温叙晚吃得不多，早早放下筷子，安静坐在一旁，听大家聊天，偶尔简单搭一句话。她的目光，会不经意落在沈逾白身上。

她看着少年认真听大家说话的模样，看着他自然舒展的眉眼。从前无数次远远看见他追逐夏语栀，眼底满是卑微期盼，和此刻从容自在的样子，判若两人。

她很好奇，褪去执念之后，他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宋星苒忽然开口：“沈逾白，天台那件事之后，会不会很多同学来找你问情况？”

沈逾白轻轻笑了笑：“会有不少人好奇，不过解释不多，时间久了大家就不会讨论了。”

“你真的一点都不遗憾吗？”宋星苒小声问道。

江驰正要替他回答，沈逾白先开口，语气平静：“遗憾会有一点点，遗憾三年青春投入一段没有结果的喜欢。但不后悔，当年的喜欢是真心的，我认真对待过。只是现在，到此为止。”

没有怨恨，没有贬低，坦然承认过往，也坦然放下。

温叙晚静静听着，眼底掠过一丝欣赏。

很多人爱而不得之后，会心生怨怼，会诋毁对方。可沈逾白没有。他认可当年那份真心，体面退场，不指责，不纠缠。

这份心性，很难得。

苏知杳点头：“能这么想，很不容易。很多人困在里面很久走不出来。”

“没必要困着自己。”沈逾白淡淡说道，“高三时间宝贵，该往前走了。”

几人继续闲聊片刻，温叙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，轻声开口：“我们差不多该走了，晚自修快开始了，要提前回教室整理书本。”

“好。”苏知杳应声，几人拿起餐盘起身。

温叙晚起身之前，看向沈逾白，轻声说道：“数学题如果有疑问，明天可以带到教室。”

“好，谢谢你。”沈逾白抬眼回应。

四个女孩端着餐盘，转身离开餐桌，走出食堂。

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，季星野撞了撞沈逾白的胳膊，挤眉弄眼：“可以啊沈哥！冰山校花主动说帮你补习！这待遇，全校没几个人有！”

江驰笑着打趣：“我看温叙晚看你的眼神，可不单单是同学那么简单。”

顾言辰冷静提醒：“别乱开玩笑，先好好刷题。”

沈逾白无奈摇摇头，唇角带着浅浅笑意：“只是同学之间帮忙补习，别想太多。”

嘴上这么说，心底却记住了那句邀约。

他确实需要补上落下的数学，有人愿意指点，是一件好事。

四人吃完晚饭，收拾好餐盘，也起身离开食堂。

走出食堂大门，晚风迎面吹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远处教学楼灯火亮起，晚自修预备铃声隐隐传来。

沈逾白抬眼望向教学楼，心里目标清晰。

放下过去，埋头备考，好好走完高三这一年。

只是他不知道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有一道清冷目光，已经悄悄落在他身上，慢慢生根。

而不远处，夏语栀站在食堂门口，看着沈逾白和兄弟们走远的背影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失落。

她好像，弄丢了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。

可等她察觉的时候，少年已经转身，朝着全新的方向前行，再也不会回头。

故事的风向，已经悄然转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