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彻底沉落,暮色漫进明德中学的每一条林荫道。
晚风褪去午后的燥热,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,拂过教学楼外一排排香樟树的枝叶,簌簌作响。
高三(一)班的下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,瞬间撕碎傍晚短暂的宁静。
积压了一下午的喧闹骤然爆发,走廊上人潮涌动,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室,嬉笑打闹、讨论习题、规划晚饭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沈逾白站在教室后门的窗边,指尖随意搭在冰凉的窗沿上。
晚风掀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,少年眉眼干净,脊背挺拔,没有了往日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卑微。
从前三年,每一次下课,他的目光永远会下意识穿过人群,落向斜前方靠窗的那个座位。
会下意识留意夏语栀有没有起身、有没有喝水、有没有和朋友说笑。
会提前算好她下课去小卖部的时间,提前买好她爱喝的柠檬水。
会记住她所有细碎的喜好,迁就她所有莫名的情绪。
可此刻。
他的目光平静淡然,无波无澜,不再刻意追寻任何人的身影。
心口那处被执念填满了整整三年的位置,空了一大片。
不疼,也不酸。
只剩一种久违的、轻松的松弛感。
“可以啊沈哥!真彻底放下了!”
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,江驰一把勾住沈逾白的肩膀,大大咧咧靠在他身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作为三年来从头到尾见证他所有卑微与执念的兄弟,江驰比谁都清楚,沈逾白为夏语栀付出了多少,又自我内耗了多少。
旁人只看见他日复一日的追逐,笑他不自量力、高攀校花。
只有江驰知道,无数个深夜,沈逾白会对着手机发呆,会因为夏语栀一句敷衍的关心开心一整晚,会因为她一次冷漠疏离低落好几天。
这份爱,太沉,太卑微,太单向。
耗了三年,早已千疮百孔。
季星野抱着篮球凑过来,笑得一脸灿烂:
“早就该通透了!咱逾白长得帅、性格好、人品没得说,凭什么吊死在一棵树上?以前是你恋爱脑,现在清醒了,以后绝对遍地桃花!”
坐在座位上收拾习题册的顾言辰推了推黑框眼镜,语气清淡却中肯:
“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是别人,只有自己。放下是最好的选择,高三最重要的是成绩。”
三个室友,三种语气,却藏着同一种心思。
他们都替沈逾白开心。
沈逾白微微垂眸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温柔却不再偏执:
“以前太傻了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概括了他整整三年的青春荒唐。
不是遗憾,不是后悔。
只是单纯觉得,从前的自己,太过执着,太过不值。
……
走廊的喧嚣还在继续。
但不知何时,一股细碎的流言,如同随风飘散的种子,悄无声息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
“哎哎哎!你们听说了吗?天台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是不是沈逾白又跟夏语栀告白了?”
“这次不一样!我闺蜜亲眼看见!沈逾白第九十九次告白,直接被拒后,彻底提分手了!”
“卧槽?真假的?三年执念说放就放?”
“千真万确!他亲手撕了情书,跟夏语栀说以后再也不纠缠了!把夏语栀都整懵了!”
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从走廊角落蔓延至整层教学楼。
明德中学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高三最轰轰烈烈、持续最久的一场暗恋,就是沈逾白追逐夏语栀。
三年,四季,朝夕往复。
所有人都默认,沈逾白这辈子好像就认定了夏语栀,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。
哪怕次次被拒,次次难堪,依旧风雨无阻。
可谁也没想到。
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年、全校围观的单向奔赴,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,戛然而止。
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纠缠挽留,没有不甘哭诉。
只有少年干脆利落的放手,和一句——我不喜欢了。
人群之中,无数道目光下意识朝着窗边的沈逾白望去。
惊讶、诧异、看戏、唏嘘、看热闹。
各种各样的眼神交织落在他身上。
换做从前,沈逾白被众人围观议论,总会下意识局促、尴尬,会害怕别人的指点,会担心影响到夏语栀。
可现在。
他神色坦然,目光平静,任由所有人打量、议论,心底毫无波澜。
他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,不再在意旁人的评价,不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。
不值得的人,不值得的执念,从此,一概清空。
……
人群另一侧。
夏语栀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旁,指尖攥得发白。
晚风微凉,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滋生的烦躁与慌乱。
她身后,唐乐瑶、姜沐楠、林筱诺三个室友静静站着。
唐乐瑶看着远处淡然自若的沈逾白,忍不住低声愤愤开口:
“装什么高冷啊。”
“不就是闹脾气吗?追了三年,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,过两天绝对又屁颠屁颠来找语栀道歉。”
在唐乐瑶眼里,沈逾白今天的举动,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。
就是闹别扭、博关注、想让夏语栀哄他。
三年的惯性,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斩断?
姜沐楠站在最末尾,眉眼低垂,看似温顺乖巧,眼底却藏着一抹隐晦的看戏笑意。
她从来不喜欢夏语栀。
夏语栀漂亮、温柔、人缘好,常年被全校追捧,活在所有人的赞美与偏爱里。
就连沈逾白那样温柔干净的少年,三年如一日的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姜沐楠嫉妒她与生俱来的光环。
如今看着夏语栀第一次因为别人心绪不宁、隐隐失态,她心底只觉得痛快。
越是高高在上的人,越接受不了习惯的偏爱突然消失。
林筱诺性格软,犹豫半天,小声开口:
“可是……我感觉他这次是真的放下了。他刚刚的眼神,完全不一样,没有一点舍不得。”
话音落下。
夏语栀垂在身侧的手,骤然收紧。
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,再次被无限放大。
不得不承认。
刚刚天台上的沈逾白,太冷静,太决绝,太坦荡。
没有一丝伪装,没有一丝赌气。
他是真的、彻彻底底,不要她了。
三年来,她早已习惯了沈逾白的偏爱。
习惯了他风雨无阻的等候,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温柔,习惯了他随叫随到的迁就。
她享受这份独一无二、持之以恒的偏爱,享受旁人羡慕的目光。
她可以不要他,可以拒绝他,可以轻视他。
但她潜意识里一直笃定——他永远都在。
只要她回头,他一定还在原地。
可现在。
属于她的、专属她的偏爱,突然彻底归零。
就好像一件陪伴了自己很久、随手可得、从不珍惜的东西,突然凭空消失。
不痛,却空落落的。
极其别扭,极其不适。
甚至…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慌。
“随他。”
夏语栀抬眸,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失态,重新挂上温柔清冷的笑意,语气带着高傲的疏离。
“本来就是他一厢情愿,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喜欢我。放下是他自己的选择,与我无关。”
她维持着自己白月光的体面与骄傲,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半分不舍与在意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心,乱得一塌糊涂。
……
走廊斜对角,安静的靠窗长廊。
温叙晚静静倚在栏杆边。
晚风轻轻吹动她乌黑的长发,白色衬衫衬得她眉眼清冷干净,气质疏离淡漠,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她身姿挺拔,眉眼低垂,看似在眺望楼下的风景,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。
刚刚所有的流言、所有的议论、所有的唏嘘,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身旁,三个室友围在她身边,小声八卦着刚刚的惊天大瓜。
宋星苒眼睛亮晶晶的,一脸吃瓜亢奋:
“我的天!真的太炸裂了!我追了三年的校园大戏,今天直接大结局!沈逾白居然真的放手了!”
“以前我每次看见他卑微追夏语栀,我都替他憋屈!好好一个帅哥,怎么就吊死在夏语栀身上!”
许清禾温柔点头,轻声附和:
“其实沈逾白人真的很好,性格温柔,脾气也好,从来不和人争执,只是太执着了。”
“夏语栀确实一直有点吊着他的感觉,不接受也不拒绝,享受他的好,又一直看不起他。”
苏知杳双手抱胸,眼底带着通透的笑意,看得最透彻:
“早该分了。单向奔赴的执念,最消耗人。以前的沈逾白,温柔是真的,卑微也是真的。”
“现在这样,挺好。彻底清醒,彻底重生。”
三个室友各有感慨。
唯独温叙晚,始终安静沉默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少年。
暮色晚风里,少年褪去了所有的卑微与讨好,一身坦荡,一身松弛。
从前的他,眼底永远装着夏语栀,装着执念,装着小心翼翼的喜欢。
如今的他,眼底干干净净,只剩自己。
不知为何。
看着这样的沈逾白,温叙晚沉寂了十几年的心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从小到大,成绩顶尖,样貌出众,被无数人追捧。
见过太多轰轰烈烈的告白,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追求,见过太多三分钟热度的喜欢。
所以她一直淡漠,一直疏离,从不相信廉价的心动,从不参与任何校园情爱。
她以为所有的喜欢,都是一时新鲜感,都是转瞬即逝。
可沈逾白的三年,不一样。
他真诚、纯粹、执着、热烈。
他用整整三年的青春,认认真真爱一个人,没有绯闻,没有暧昧,始终专一。
哪怕卑微,哪怕难堪,哪怕无果。
这份纯粹的赤诚,难得又干净。
而最难得的是——
他没有因爱生恨,没有纠缠不休,没有死缠烂打。
爱意耗尽,体面退场。
干干净净,坦坦荡荡。
温叙晚眸光微动,清冷的眼底,漾开一丝极淡、极轻、无人察觉的温柔。
原来一个人,放下执念的样子,这么好看。
“晚晚,你怎么不说话?”宋星苒转头看向她,好奇眨眼,“你不好奇吗?三年大瓜哎!”
温叙晚轻轻摇头,声音清冷柔和,淡得像晚风:
“没什么好奇的。”
情爱纠葛,本是寻常。
只是这一次,寻常的风景里,住进了一点不寻常的心动。
苏知杳太懂她,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那点细微的不一样,挑眉轻笑:
“真不好奇?我怎么觉得,你看沈逾白的眼神,有点不一样了?”
温叙晚眸光微闪,不动声色移开目光,语气平静无波:
“只是觉得,他挺清醒的。”
一句简单的评价,却藏着她心底所有的动容。
清醒,坦荡,体面。
是她最喜欢的样子。
……
人群渐渐散去,喧闹慢慢平息。
学生陆续前往食堂、宿舍,走廊慢慢恢复安静。
沈逾白跟着三个室友,收拾好书本,准备下楼吃饭。
走过拐角处的时候。
一道清冷干净的身影,静静立在晚风里。
温叙晚站在路灯之下,暮色落在她肩头,温柔又疏离。
这是沈逾白第一次,真正认真打量这位全校闻名的冰山校花。
从前三年,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夏语栀,从未留意过旁人。
哪怕温叙晚名声再大、样貌再出众,于他而言,也只是遥远又陌生的路人。
两人从未有过交集,从未说过一句话。
遥遥相望,皆是路人。
可此刻四目相对的瞬间。
晚风骤停,光影温柔。
温叙晚清冷的眼眸落在他身上,平静、干净、没有看热闹的戏谑,没有同情的唏嘘。
只有纯粹的、淡然的注视。
沈逾白脚步微顿,微微颔首,礼貌疏离。
他以为两人会像无数次擦肩而过一样,沉默错过。
可下一秒。
少女清冷温柔的声音,轻轻落在晚风里,清晰传入他耳中。
“沈逾白。”
这是温叙晚,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,很淡,却格外清晰。
沈逾白微怔,抬眼看向她:“同学?”
温叙晚望着他褪去所有执念、干净通透的眉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,字字清晰。
“放下,是最好的成全。”
“也是,最好的新生。”
短短两句话。
没有安慰,没有同情,没有唏嘘。
只有最通透、最懂他的认可。
三年无人懂他的卑微,无人懂他的煎熬,无人懂他的执念。
所有人都只笑他痴傻,笑他不自量力。
唯独这个从未关注过他、从未参与过他故事的冰山校花。
一眼看穿他所有的疲惫,看懂他所有的退场。
一句话,恰到好处,温柔治愈。
沈逾白心底轻轻一颤。
看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女,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。
原来这世间,真的有人温柔通透,清醒坦荡。
原来不是所有目光,都带着偏见与戏谑。
“谢谢。”
他微微低头,真诚道谢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干净温柔。
温叙晚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少年步履从容,奔赴崭新的自己。
少女眸光追随他的背影,心底的涟漪,久久不散。
……
不远处的走廊拐角。
夏语栀站在阴影里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看着素来清冷孤傲、从不主动与人说话的温叙晚。
主动叫住沈逾白。
主动安慰他。
主动对他温柔浅笑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、别扭、不甘,瞬间席卷她的心底。
她忽然发现。
好像从她失去沈逾白的那一刻起。
原本只围着她转的少年,
开始被全世界看见。
而她高高在上的骄傲,
第一次,悄无声息,落了下风。
风起于无声之处。
心动,亦始于无声之处。
属于沈逾白与温叙晚的故事,
在暮色晚风里,
刚刚悄然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