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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留客

烬火渡春

碘伏触碰伤口的瞬间,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。

陆烬的后背微微一僵,指尖攥紧椅子粗糙的木边,木头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,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侧脸滑落,滴落在木桌的桌面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痛呼,只是安静地坐着,呼吸稍稍加重,眼底的寒意沉得更深。

沈知许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,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,棉签蘸着碘伏,小心翼翼擦去伤口边缘混杂雨水的血污。伤口边缘有不少细小的碎石划破的痕迹,全都需要一一清理干净,一旦留在皮肉里面,后续很容易化脓感染。她垂着目光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神情认真又专注,仿佛眼前只是一件需要耐心完成的习题,而不是一道看着就让人心惊的伤口。

“伤口是被利器划到的?”沈知许一边清理,一边轻声开口问话。她不是想要窥探别人的私事,只是单纯好奇,这样狭长整齐的伤口,不像是普通摔倒磕碰造成的擦伤。

陆烬沉默了几秒,低沉的嗓音响起来:“嗯。”

简单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,显然不愿意多说。

沈知许很识趣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不喜欢强迫别人吐露不想说的过往,就像她也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起外婆离世之后,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滋味。人与人之间,本来就该保留合适的距离。

清理完伤口表面的脏东西,沈知许拿出止血棉,轻轻按压在伤口之上,又抽出一卷白色绷带,小心绕着他的腰侧一圈一圈缠紧。绷带缠绕的时候,需要稍微用力压迫才能止住持续往外渗的血,力道压上去,陆烬的呼吸顿了一下,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,手臂上的青筋隐隐浮起。

“稍微紧一点才能止血,再坚持一小会儿。”沈知许低声说着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,一圈一圈整齐缠绕,最后小心打了一个结。包扎的手法不算特别专业,是外婆从前教她的,小时候她在院子里跑,不小心摔倒擦伤膝盖,外婆就拿着绷带,这样慢慢帮她包扎。

包扎完成,沈知许长长舒了一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,打量自己的成果。白色的绷带牢牢裹在腰腹位置,已经看不到往外渗的鲜血,暂时稳住了情况。她又拿起棉签,蘸了一点碘伏,伸手递过去:“胳膊和下颌的擦伤,也消一下毒吧,不然很容易留疤。”

陆烬微微抬头,看向她伸到面前的棉签。女孩的手指纤细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,棉签顶端浸着浅棕色的碘伏。他迟疑片刻,微微低下头。

沈知许便抬手,轻轻擦拭他下颌的擦伤。指尖离他的脸很近,能够清晰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草木的冷香。陆烬的睫毛很长,垂落下来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,他的视线落在少女微微抿起的唇瓣上,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,很快恢复平静。

“好了。”沈知许收回手,把用过的棉签全部收拢,放进一旁的废纸袋里。她直起身,看向陆烬,认真叮嘱,“包扎只是临时的,伤口太深,一定要尽快去医院,不然伤口感染会发烧,很危险。”

陆烬缓缓坐直身体,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腰侧包扎好的绷带,绷带稳稳当当,按压上去,持续的流血确实止住了。他抬眼看向沈知许,漆黑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她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丝真诚: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客气。”沈知许轻轻摇了摇头,转头望向门外。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,反而越下越大,狂风卷着雨丝狠狠拍打墙面,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,巷子里黑沉沉的,看不到一点光亮,“外面雨太大了,天也黑透了,这条老巷路灯早就坏了,路上积水很深,不好走。如果你暂时没有地方去,可以在这里待到雨停。厅堂里的沙发虽然旧,勉强可以坐一坐。”

陆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滂沱的大雨。

他的确无处可去。

半个月前,家里出事,他被迫离开原来的住处,一路辗转逃到南城。今天傍晚,被追他的人堵在老巷外面,一番拉扯搏斗,他虽然侥幸脱身,腰侧却被对方手里的美工刀划开一道大口子,一路撑着往前走,最终体力不支,倒在这条巷子的拐角。那些人大概率不会想到,他会躲进这条几乎没有人来的老旧小巷,短时间之内,应该不会找到这里。

只是他不能久留,不能给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带来麻烦。

陆烬收回视线,低声开口:“我在这里,会给你招惹麻烦。”

沈知许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。这是陆烬第一次看见她笑,浅浅淡淡的笑容,像雨后天边露出的一缕微光,柔和安静:“我一个人住在这里,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,不会有人注意的。雨这么大,你带着伤走在外面,伤口很容易再次裂开。等雨小一点再离开就好。”

她的笑容干净又纯粹,眼底没有半分算计或者畏惧,只是单纯的善意。陆烬望着她,沉默很久,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那打扰你了。”

“不打扰。”沈知许转身走进厨房。厨房很小,墙面贴着泛黄的瓷砖,有一个老式的柴火灶台,还有一个小小的电磁炉。她接了一壶清水,放在电磁炉上烧开,从柜子里面拿出两个陶瓷杯子,倒出两杯热水,端回厅堂。一杯递到陆烬手里,一杯自己拿着。

温热的玻璃杯握在掌心,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陆烬低头看着手里冒着淡淡白汽的热水,指尖微微蜷缩。很久没有人这样,安安静静递一杯热水给他了。

“我叫沈知许。”沈知许捧着水杯,坐在离他不远的小木凳上,主动开口自我介绍,“我住在这儿,外婆去世之后,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院。你呢?”

“陆烬。”

简单两个字。

沈知许轻轻点头,没有继续深挖他的身世。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屋外哗啦啦的雨声,还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。挂钟挂在墙面,钟摆慢悠悠来回晃动,是外婆留下来的,已经很多年了,依旧走得很准。

沈知许抱着水杯,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弯的梧桐树枝上,随口轻声说起这条巷子的旧事:“外面那棵梧桐树,外婆说,比她的年纪还要大。每年入秋,会落一地梧桐叶,从前秋天,外婆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,捡好看的梧桐叶子夹进书里做书签。我小时候,最喜欢爬到树底下捡叶子,一不小心就摔一屁股泥。”

她的声音轻轻软软,语调平缓,像是在诉说一场遥远又温柔的旧梦。陆烬安静听着,手里捧着温热的水杯,目光落在女孩的侧脸上。暖黄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了五官,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。他很少听见这样细碎温暖的故事,他的生活里面,从来没有梧桐落叶、竹椅、书签这类柔软的东西,只有无休止的争执、逃离,冰冷的算计。

“这条巷子人很少,大多都是年纪很大的老人家,彼此之间都认识,只是很少串门。”沈知许继续慢慢说着,“巷口的王阿婆,种了一院子栀子花,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,整条巷子都是香的,她总会摘几朵,送过来给外婆。今年夏天,栀子花应该还会开,只是外婆再也闻不到了。”
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轻轻低下去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。

陆烬看着她,薄唇微动,想要开口安慰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,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,他也不知道安慰的话语应该怎么说出口。只能安静地坐着,安安静静听她说话。

“你饿吗?”沈知许忽然转头看向他,“家里还有一点挂面,我可以煮两碗面。”

陆烬微微一怔,下意识想要拒绝,他不想继续麻烦这个女孩。可是肚子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,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,一路奔波打斗,早就耗尽全部力气。他停顿片刻,低声道:“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,很快就好。”沈知许站起身,拿着水杯走进小小的厨房。

厨房很快传来轻微的动静,水龙头放水的声响,锅具碰撞的轻响。陆烬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环顾这间老旧的厅堂。木柜上面摆放着几张相框,里面是外婆和年幼沈知许的合照,照片里面的外婆眉眼温和,小小的沈知许依偎在外婆身侧,笑得一脸灿烂。柜子最顶端,放着那只红色的急救药箱,就是刚刚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一个。

整个屋子,到处都残留着外婆生活过的痕迹,处处都是温和的烟火气息。

陆烬的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玻璃杯外壁,眼底深处那层常年不散的寒冰,好像又悄悄融化了一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包扎好的白色绷带,还能感受到少女轻柔的力道。他原本以为,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看向满身伤痕的他,要么是畏惧躲闪,要么是冷眼旁观,甚至是落井下石,他从来没有想到,会遇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,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援手。

没过多久,厨房飘出淡淡的面香。

沈知许端着两个白瓷大碗从厨房走出来,碗里面是清汤挂面,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,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。面条冒着热气,氤氲出薄薄的白雾,香气扑面而来。她把一碗面放在陆烬面前的木桌上:“家里没有别的食材,只有挂面和鸡蛋,简单对付一下。”

陆烬低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条,金黄圆润的荷包蛋静静卧在面条上面,葱花浮在清汤表面,简单,却让人心里一暖。他拿起一旁的筷子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
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,安安静静吃面。厅堂里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,屋外的大雨依旧不停歇,狂风呼啸,偶尔吹得老旧的窗户哐哐作响。

陆烬吃得很慢,动作安静优雅,即使饿了很久,也没有狼吞虎咽。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稍微一动,拉扯到皮肉,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他只能小心翼翼挺直脊背,尽量不牵动伤口。

沈知许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,撑着下巴,安静看着窗外的雨。她心里隐隐想着,等雨停了,陆烬离开之后,会不会还能再遇见他。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很多故事,满身伤痕,眼神警惕,像一只独自流浪的孤狼。她没有窥探的心思,只是莫名有一点担心,他离开之后,会不会再遇到危险。

一碗面很快吃完。陆烬放下筷子,碗里面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他抬起头看向沈知许:“很好吃。”

沈知许听见夸奖,眼睛微微弯起来:“外婆以前经常煮这个面给我吃。”

就在这时,巷口远远传来几声隐约的脚步声,还有男人低沉的交谈声,顺着风雨,飘飘荡荡传进小院。

陆烬的身体瞬间绷紧,原本放松的眼神骤然变回冰冷警惕,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院门的方向,放在腿上的手,一下子攥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