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老巷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。
梅雨已经断断续续落了整整半个月,青石板路面永远是润的,踩上去会漾开一圈浅浅的水痕,墙根处爬满深绿色的青苔,被雨水泡得发软,伸手一摸就能蹭下细碎的绿沫。巷子两边是连排的老式砖房,大多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,墙面斑驳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,窗沿木框腐朽,缝隙里长出星星点点的野草。巷口立着一棵年岁极老的梧桐树,枝干粗壮遒劲,树冠撑开,几乎罩住大半条巷道,连绵的雨打在宽大的梧桐叶上,滴滴答答,从早响到晚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低语。
沈知许撑着一把褪色的藏青色雨伞,慢慢往巷子深处走。雨丝斜斜飘过来,打湿她鬓边的碎发,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带来一阵微凉。她的脚步很轻,帆布鞋底碾过积水,只发出极淡的声响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条沉睡的老巷。今天是周末,巷子里大多人家都关着门,只有偶尔从院子里传来几声鸡鸣,或是收音机咿咿呀呀播放戏曲的声音,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得很远。
她住在巷子最末尾那栋单独的小院里。小院不大,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,木门早就掉了漆,边缘被虫蛀出一个个小洞,门环是生锈的铁圈,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沉闷的哐当声。推开门,里面一方小小的天井,地面铺着破碎的青石板,墙角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土花盆,里面的花草早就枯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孤零零立在雨里。主屋是两间平房,一间卧室,一间小小的厅堂,墙面泛黄,屋顶的木梁上垂着细细的蛛丝,每逢下雨天,总有几处屋顶会渗水,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塑料桶,雨水落在桶里,叮咚作响。
这里是外婆留给她的房子。
三个月前,外婆走了。办完葬礼,父母便劝她搬去市区一起住,市区的房子宽敞明亮,有干净的电梯,二十四小时的热水,出门就是商业街,远比这条潮湿老旧的小巷舒适。可沈知许拒绝了。她执意要回到这个小院,守着外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父母拗不过她,只能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,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,询问她的近况。
沈知许今年十七岁,读高二。因为外婆离世的事情,她向学校申请了一段时间的居家自学,等过完梅雨季节,再返校上课。她性子素来安静,不爱热闹,一个人住在小院里并不觉得难熬,反倒觉得难得清净。每日的生活简单又规律,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起床,烧一壶热水,简单吃一点面包,然后坐在厅堂的木桌前看书刷题;午后雨稍微小一些的时候,就拿着抹布擦拭房间里的旧家具;傍晚天色暗下来,便早早关门,点亮一盏昏黄的台灯,翻看外婆留下的旧相册。
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个樟木箱子,里面装着几件外婆年轻时穿的布衣,一沓泛黄的老照片,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。笔记本里面是外婆的字迹,一笔一画,温婉清秀,大多记录着日常琐碎,哪年哪月梧桐开花,隔壁阿婆送来一碗桂花糕,年幼的沈知许摔了一跤哭鼻子。沈知许常常捧着这本笔记本一看就是很久,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,好像还能听见外婆温和的声音,在她耳边轻轻说话。
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。
沈知许收起雨伞,靠在门边,正弯腰准备把伞上的雨水抖落干净,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陌生的响动。不是巷子里熟悉的鸡鸣,也不是戏曲收音机的声音,是重物落地的闷响,紧跟着一声压抑的痛哼,短促,沙哑,像是有人极力忍住,才没有大声喊出来。
沈知许的动作顿住了。
这条老巷平日里安静得很,住户本就稀少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很少会有年轻人走动。这个时间点,外面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?
她微微蹙起眉头,放轻脚步,走到土墙边。土墙不算高,她踮起脚尖,透过墙体一处裂开的缝隙,小心翼翼朝外望去。
巷子的拐角,梧桐树的阴影之下,躺着一个少年。
他半倚在潮湿的墙面上,一条腿无力地伸在积水里,黑色的外套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布料浸透雨水,紧紧贴在身上,胳膊、下颌都带着新鲜的擦伤,混着淡红色的血珠,被雨水冲刷,顺着皮肤往下流淌,滴落在青石板的积水之中,漾开一缕转瞬即逝的红。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,遮住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紧抿的薄唇,下颌线条锋利。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腰侧,指缝之间不断渗出血迹,深色的血很快染透手掌,顺着手腕滴进水里。
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,猛地抬眼望过来。
那一双眼睛很黑,瞳色很深,带着一层浓重的冷意,像寒潭,在看见墙缝里露出的半张面孔时,瞳孔微微一缩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,带着攻击性,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、满身伤痕的孤狼。
沈知许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轻轻撞到土墙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看见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动,似乎想要站起来,可刚撑起上半身,腰侧的伤势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,重重跌回墙面,闷哼一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没有再尝试起身,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小院的方向,呼吸粗重,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。
沈知许站在天井里,心脏砰砰直跳。
她要不要报警?
陌生的少年,满身伤痕,出现在偏僻的老巷,一看就不是普通摔伤。大概率是和别人打架了。可她看着少年苍白的脸,不断渗血的伤口,又迟疑了。若是直接报警,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麻烦,而且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再拖延下去,很容易失血过多。
雨还在下,梧桐叶不断落下,飘落在少年脚边的积水里。
沈知许咬了咬下唇。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,翻出外婆留下来的急救药箱。药箱是红色塑料外壳,放在柜子最上层,里面碘伏、纱布、止血棉、绷带一应俱全,外婆从前身上哪里磕碰受伤,就会拿出来用。她又拿了一件外婆的深色厚外套,一把新的雨伞,重新走到院门前。
手放在木门的门环上,沈知许停顿了好几秒,深吸一口气,才缓缓拉开木门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要不要进来避一下雨?我这里有药,可以帮你处理伤口。”
少年抬眼看向她,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戒备丝毫没有褪去。他沉默着,没有开口,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往下落,混着血珠。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巷道,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中间的空隙。
沈知许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小院的门槛上,保持着安全的距离,把手里的药箱举起来一点:“外面一直在下雨,伤口泡在水里,会发炎。我不会做别的,只是帮你止血包扎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可以把药放在这里,你自己处理。”
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。
久到沈知许几乎以为他会直接拒绝,撑着身体独自离开的时候,少年终于缓缓动了。他撑着墙面,动作缓慢而艰难,一点点站直身体,每动一下,腰侧的疼痛就让他的眉头狠狠皱起。他的脚步踉跄,一步一步,慢慢朝着小院的方向走来,积水在他脚下被踩出一圈圈涟漪。
走到沈知许面前,他停下脚步,视线垂落,落在女孩干净清秀的脸上,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溢出来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:
“多谢。”
沈知许微微睁大眼睛,没有想到他会开口道谢。她侧过身子,让出小院的入口:“进来吧,厅堂里面干燥一点。”
少年走进小院,踏入天井的青石板上。他的身形很高,肩膀宽阔,即使满身伤痕,脊背依旧挺得很直,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。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,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。他站在屋檐之下,暂时躲开连绵的雨,稍稍松了一口气,只是按住腰侧伤口的手,依旧没有松开。
沈知许将药箱放在厅堂的木桌上,拉过一把木椅子,轻轻推到他面前:“坐。”
少年没有推辞,缓慢坐下。他的目光安静地扫过这间老旧的屋子,泛黄的墙面,墙角老旧的木箱,窗沿上摆放的干枯花盆,眼神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,很快消失不见,重新落回面前的少女身上。
沈知许打开红色的急救药箱,拿出碘伏、无菌纱布和止血棉。她抬头看向少年,轻声说:“我要先看一下你的伤口,腰侧那里,方便吗?”
少年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按住伤口的手。
深色的血浸透薄薄的衣衫,伤口很长,皮肉翻开,被雨水泡得肿胀。沈知许只看了一眼,就微微屏住呼吸,不敢耽搁,立刻拿起止血棉,轻轻按压上去。指尖触碰到他腰侧皮肤的时候,少年的身体猛地绷紧,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,指节泛白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。
“会有点疼,你忍一下。”沈知许放轻手上的力道,一边清理伤口表面的泥沙和雨水,一边低声开口,“伤口很深,我只能简单帮你止血包扎,之后一定要去医院缝合。”
少年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厅堂里安安静静,只有屋外持续不断的雨声。台灯的暖黄光线落下来,笼罩着两个人。沈知许低着头,专心处理伤口,乌黑的长发滑落到肩头,她没有空余的手去捋,发丝垂下来,几乎快要碰到少年的手臂。少年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的发顶,漆黑的瞳孔里面,那一层冰冷的戒备,好像悄悄化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他叫陆烬。
这个名字,很久没有人提起了。2
内容很有感觉,有点意思,不够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