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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顺手还是特意

青涩序章

那句“谢谢”我在心里练了一晚上。

第二天早自习,我进教室的时候,沈砚已经坐在斜后方翻书了。椅背上搭着他的外套,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,坐到位置上,先去拉笔袋的拉链。

四块五毛钱折成方块,塞在最里层,边角硌手指。

要么把钱还了,要么把昨天那瓶水问清楚。两件事都得开口。可我在这个陌生班里,最缺的就是开口的胆子。

周桐坐下,咬着包子含糊地问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至于吗,”她咽下去,“一瓶汽水。”

我没接话。她把这事当笑话,我在心里已经拆了一夜,连瓶身摆在哪个方向都复盘了三遍。

第一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,手里把笔袋的拉链拉了七八次。沈砚离我七步,或者三米,这两个数昨夜我数了一路。近到能看清他翻书时手指怎么停,远到我可以一整天不跟他说一个字。

上课铃响,韩老师踩上讲台,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下脆响。

我忽然想清楚了:还钱要开口,一开口就等于把这件事端到桌面上。我做不到。那就让他动。只要他动一下,我就能看。

可怎么让他动。借笔吗。我扭头就能问周桐借,凭什么回头问他。他昨天下课一直在写题,笔帽叼在嘴里,写了半天才放下。我盯着自己桌沿,盯了整整一节课。

第二节物理课,韩老师让做题,教室里只剩笔尖翻纸的声音。我把手里那支黑笔在桌角放了三次,又收回来三次。手心全是汗,笔杆发滑。

第七次,我没收。

指尖在笔尾轻轻一推。笔滚下桌沿,落在过道里,弹了两下,停在他椅子腿旁边。

我没有回头,脊背绷得像被人钉住了。笔袋里还有一支备用的,我死死捏着它,指甲掐进掌心。

三秒。五秒。

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
我听见他弯腰的动静,听见笔帽和地面磕出很小的一声。然后,脚步挪近了半步。他没有把笔放到我桌边。

一只手从我斜后方伸过来,拉开我笔袋的拉链,把笔放进去,又把拉链拉上。

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手收走了,椅子腿再蹭一下,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我低头看笔袋。那支笔躺在里面,笔尖朝里,笔帽拧得端正。我平时插笔从不看方向,随手一塞就算完。他放笔那两秒,替我摆正了。

前排有人说了句“谢了”。

一块橡皮掉在他脚边,是前桌的。他顺手弯腰,两根手指捏起来,抛了过去。橡皮落在人家桌角上,弹了一下,没掉。

前桌回头:“谢啦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捏着笔袋拉链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替我捡笔,是弯腰,整只手握上去,拉开拉链放回来。替前桌捡橡皮,是两根指头捏着丢回桌角。一个进了我的笔袋,一个落在桌上。

周桐凑过来,压着声音:“他帮你把笔捡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这人挺好。”

“他对谁都这样。”我说。

这句话出口的一瞬,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有个地方不对,像咬到了什么硬东西。可前桌那块橡皮还摆在那儿,我立刻把这个不对按了回去。

下课铃响,我攥着那支笔没松手。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拧开,再拧上。笔尖上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一个黑点。可他拉开我拉链的时候停在哪儿,手指怎么收的,那两秒钟我全记住了。记这么清楚有什么用,橡皮那一下比什么都硬。

放学后我去还钱。

走廊尽头水房的水声一阵一阵。他在门口跟人说话,我一下拐回教室,装作取练习册。等他回来太慢,我索性把钱掏出来,放到他桌面靠外的一角。

放下去那一秒,我看见了东西。

他桌角立着一瓶橘子汽水,同一种,同一个颜色,摆在靠里侧的位置,旁边是一截橡皮头和一支掰断的笔芯。瓶身干干净净,没有水汽。

我盯着那瓶水没动。

昨天出现在我桌角的那一瓶,瓶壁是湿的,冰的,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才会那样。这一瓶没进过冰柜,瓶壁上一滴水都没有。

我把放下去的四块五毛钱又捡了回来,捏在手心里。折角更深了。

他回来,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,看见我站在他桌边。

“有事?”

我摇头,把手背到身后。

“你笔袋拉链没拉。”他说。

我低头,果然。刚才拧笔帽的时候开了口,忘了拉上。

他绕过我坐下,把桌角那瓶汽水往桌洞里推了半寸,收回手,翻开了书。

从昨天到现在,他总共只跟我说了这一句。

我回到座位,把拉链拉好,坐着没动。前排那块橡皮还在桌角,他桌洞里的常温汽水还在原位。我把两件事摆在一处比:他给我的那瓶,是在冰柜里拿的。他给自己的这瓶,是常温的,一直放在手边。

我没说过自己不喝常温的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。

他放笔进笔袋的动作,我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。他捏橡皮丢回去的动作,我也过了很多遍。两个动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可我第一次没办法把它们归成同一件事。

昨天那瓶水放到我桌上的时候,水汽还没干。也就是说,他得在我进门之前,去一趟冰柜,再回到座位,装作一直在翻书。

我站起来,经过他桌边往讲台方向走。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我走过那三米,又走回来,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站住了。

“沈砚。”

他抬起眼睛。

我把手里那四块五毛钱摊开,放在他桌上。指尖还在发潮。

他没看钱,看的是我的手。然后他开口,说了今天第二句话。

“不是你给我的那瓶吗?”

“什么叫我给你的?”

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。说完才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很久没在教室里这样出过声了。

他把摊开的那本书往里推了推,手停在书脊上。

“昨天放你桌上那瓶,”他说,“是我放的。”

我站着没动。

他昨天听见了。那句我含在嘴里、连周桐都当成玩笑的嘟囔,他听见了。

“你听见了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今天收钱……”
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瓶水我今天没见着空瓶。”

我没懂,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,他以为我把空瓶给他退回来了。他桌角这瓶常温的,他当成了回礼。

“我没给你放过东西。”我说。

他抬眼看我。

前排有人咳了一声,翻了一页书。他没换表情,把桌上那四块五推回来:“那这钱你更不用留。”

“那你桌上那瓶哪来的?”

“我买的,两瓶。”

我一下想起昨天上午的课间。他一整节都在写题,笔帽叼在嘴里,下课站起来过一次又坐下。小卖部在楼下,下去再上来要穿两段走廊,来回六分钟。

那个课间,他下去了。

“给我那瓶是冰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桌上这瓶常温。”

“我不喝冰的。”

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,手指翻过一页,翻过去,也没看。

“钱你不要,”我说,“那我总得还你点什么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?”

“一瓶汽水。”

“不是一瓶的事。”

说完这句,我自己先噎住了。这句话像把我昨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盘算的那点东西全掀开,摊到他桌上。

他没接。

过了两三秒,他把那瓶常温的汽水拿起来,塞进桌洞最里面,抽出一支笔,拧开笔帽。

“快上课了。”他说。

他没赶我,也没看我。但我知道谈话到这儿了。

我拿回那四块五,走回座位。坐下时手肘碰了一下笔袋,拉链敞着一小截,里面那支笔还躺在原位,笔尖朝里,笔帽拧得端正。

橡皮还搁在前桌桌角。

我伸手把拉链拉到底。

钱没还出去,原因也没问全。我那只笔袋里,现在多了一句我分不清真假的话,“我给你的”。

我翻开书,把笔帽拧开,在空白页角点了半天墨,一个字没写。那句话在耳朵里绕来绕去,我怎么听都像随口一说。可它就是不肯散。

第三节下课,周桐回头提醒我:“你笔借我使使。”

我把笔袋推过去,手还搭在拉链上。她抽走一支,随口问了句:“你今天怎么老盯着笔袋看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沈砚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没说。”
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
我把笔袋拉回来,拉链又拉了一次。这一次我数了,从拉开到合上,一共一秒半。

他昨天放笔那两秒,我到现在还数得清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最后一个起身。他桌洞最里面那瓶汽水没拿出来,一直没动过。

我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半拍。

昨天我喝那瓶冰的,是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。冰化得慢,我一直喝到下课。瓶壁上凝的水,滴了两滴在练习册封皮上,我拿手抹了。

那时我以为是谁顺手放的。

现在我知道不是。可真要问我到底知道了什么,我又说不出来。他说了“我给你的”,然后就要我“快上课了”。

我走出教学楼,把折了四折的那四块五从笔袋最里层摸出来,捏在手心里。

下次见到他,我该说什么?

这个问题我一路带回家,没想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