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一支笔,我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两节课。
分科后的第一天,教室里全是生面孔。我坐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,把笔袋翻了三遍,翻出两支空笔芯和一支漏了墨的备用笔,没有一支能写出字。前桌的后脑勺一动不动。我捏着那支漏墨的笔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终究没开口。
“喏。”
一支笔从右边递过来,笔帽上有个浅浅的牙印。递笔的是我同桌,圆脸,马尾扎得高,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。她说她叫周桐,原来在三班,跟我一样是“被塞进理科班的文科命”。
“你原来几班?”
“二班。”
她朝我斜后方努了下嘴:“认识沈砚不?一班的,物理年级前十。刚才韩老师念名字,半个班都回头。”
我没回头。窗玻璃上有一点反光,我看见斜后方第三排那个人低头翻书,手指落在页脚上,翻得很慢。校服外套搭在他椅背上,一半垂下来。
周桐还在说:“咱们这位置两周换一次,按身高和成绩排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我第一次知道,一个人坐在离你三米的地方,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,可以一整天不开口。
第一节课是物理,韩老师拿半截粉笔敲黑板,讲到一半点到我名字。我站起来,脑子里一片空,最后答了个错的。坐下时脸烧得厉害,我听见斜后方有人很轻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把正确答案念了一遍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我没有回头确认。
中午在食堂,我排到窗口前,想问问有没有不辣的菜,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,最后只抬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一份。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,我看见斜后方那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翻一本册子,没有抬头。
我坐得离他很远。
一整天我没主动跟任何人说话,连想借块橡皮都在心里排两遍。放学铃响的时候,周桐问我:“明天还坐这儿吗?”我说:“坐。”她说:“那就行,你别老不说话,这个班没那么吓人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摸底课第二天下午,课间,周桐趴在桌上翻一本杂志,翻到一页橘色的广告。
“你渴不渴?”她问我。
我随口嘟囔:“要是现在有瓶橘子汽水就好了。”
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。
“你爱喝橘子汽水啊?”周桐坐起来,“我也爱,那家店……”
“就随便说的。”我打断她,低头去改错题,“别当真。”
这种话我一天要对自己说好几遍。四年级那年,语文老师把我的作文念给全班听,念完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写得真好。”我把这句话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个星期,才明白过来,她念谁的作文都摸谁的头。从那以后,“想多了”三个字就跟着我了,专门用来收回那些冒出来的、不该有的念想。
我说那句汽水的时候,身后那页纸翻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
我没敢回头。停一下能说明什么呢。翻书翻累了,也要停的。
晚自习上到九点半。铃一响,人往楼梯口挤。我跟周桐走到二楼拐角,才想起练习册落在桌斗里,明天一早要交。
“你先走,我回去拿。”
她说:“我陪你。”我说:“不用,就一层楼。”她挥挥手跑下去了。
教室的灯还亮着一半,值日生刚拖完地,人差不多散净了。我走到自己座位前,手先碰到了桌角一个凉的东西。
一瓶橘子汽水。
瓶身还带着水汽,摆在靠窗那侧,正对着我平时放水杯的位置。我站着没动,先往前后左右看了看,桌椅都是空的。
第一个念头是有人放错了。
这个班我才来一天,名字都还没跟人对上号。我拿起瓶子看,瓶盖是新的,透明小环连着,没有被拧开过。学校对面那家饮料店我路过过,放学那会儿队伍排到了门口。谁会在那种时候进去买一瓶橘子汽水,再折回教学楼,放到一个只坐了一天的新同学桌上?
排除周桐。她一路走在我旁边,要到拐角才分开,她要给我一瓶水,会当着我的面直接塞过来,不会绕这一圈。
也排除值日生。拖地的人不会顺手给人买水,更不会买橘子味的,恰好是我下午刚说过的那一种。
想到下午,我停下来。
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课间,教室里半屋子人。周桐听见了,前排在抢橡皮的两个男生也听见了。斜后方,有个人在翻书。
再往下推,我推不动了。我给班里认识的每张脸都排了一遍,没有一个能对上这瓶水。能顺手送出它的人,我一个都想不出来。
想不出第二个人,还有另一种可能。它不是顺手。
我把瓶子挪开半寸,又挪回去。桌角那块地方原先有一小块墨渍,上午我蹭上去的,现在不见了,干净得像是被人用袖子来回擦过。
我摊开练习册对了一下,页角压得齐齐整整。我收书从来是随手一塞,不压角。也就是说,有人先擦了我的桌子,再把册子压平,才把水放下。
这个动作从头到尾,没有一处是“顺手”能装得下的。
我翻了笔袋,摸出四块五毛钱,攥在手心里,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这瓶水多少钱,我该不该还,还给谁,我一样都答不上来。
教室后门响了一声,我回头,是个拎着拖把的值日生进来放工具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走?”
“拿本书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拎着拖把从后门出去了。我没问他有没有看见谁回来过。问了,就等于把这件事说出去。
我把瓶子举到灯下,橘色很浅,气泡在里面慢慢往上冒。拧开的一瞬间,汽“呲”地冒出来,甜味冲到鼻子后面,眼睛跟着酸了一下。
我抬头往斜后方看,那张桌子已经空了,椅背上搭着的外套不见了。桌面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书,页脚折了个很小的角。
这算什么。一本书折个角算什么,一瓶水又算什么。
“想多了”三个字到了嘴边,我没说出口。
我低头看那瓶汽水,又看干净的桌角和压平的册子。我第一次找不出一个能把这件事解释成顺手的人。也有点不敢往下想。
我推不出来的那道题,答案大概在下午那半秒里就落下一点了。只是那会儿的我,还不会读。
我拧紧瓶盖,拎起练习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时,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那张空桌子。
下午那半秒的停顿,我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这一次,我没敢把它当成翻书翻累了。
下楼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一遍。从教室后门走到斜后方第三排,七步。从我这个靠窗的座位绕过去,也是七步。三米,七步,这两个数我记了一路,像记一道没抄完的物理题。
走到校门口,周桐居然还在。她揣着手站在传达室边上,看见我就喊:“拿到没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久?”
“值日生在拖地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,视线落到我手上。我把瓶子往书包里塞,塞慢了半拍,她还是看见了。
“哪来的汽水?”
“路上买的。”
“对面那家队排得老长,你还进去排了?”
“嗯,排了。”
她哦了一声,没再追。这个谎统共四个字,我背着它走了一路,背上出了一层薄汗。
分开的时候她骑车走了,我在原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气泡冲上来,甜得很浅,咽下去以后舌根发酸。我把盖子拧紧,晃了晃瓶身,没舍得在路上喝完。
到家我把瓶子摆在书桌上,靠台灯那一侧,冲着椅背,和它在教室里的方位一样。摆好之后我看了很久,说不清自己是在还原,还是在核对什么。
盯着瓶身的时候,下午那半秒我又拆了一遍。第二节课间,教室里十来个人,周桐趴着翻杂志,前排两个男生在抢橡皮。我说那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周桐都抬了一下头才听清。
斜后方那本书是什么,我到现在都没看清。只看见一个折了角的页脚,和停在纸上的那几根手指。
一个连人和书都没看清的人,凭什么先把谁一个个排除掉。
第二天出门前,我从抽屉里翻出四块五毛钱,折了两折,塞进笔袋最里层的拉链袋。对面那家饮料店我一次都没进去过,价目表上的数字我一个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今天要是再有什么动静响起来,我不会那么快就把它按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