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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重合的坐标(续)

暗河指纹

陈禾的指尖扣进了笔记本封皮的磨痕里,那行淡铅笔字像一根冰线,顺着指缝钻进了骨头里。

别信张野。

她屏住呼吸,抬头看向站在光里的男人。张野的脸埋在手电背光里,五官糊成一片,只能看见他搭在腰上的手,正一点点蹭向枪套。

十五年前,是张野主动把她安排进市局法医中心实习的。她那时候还感念他照顾故友之女,想着他是父亲以前的徒弟,父亲殉职后他一直帮衬家里,是最值得信任的人。可现在这行字劈下来,把她过去十五年的惯性信任劈得干干净净。

“没什么,”她把笔记本飞快合起来,往口袋里塞了一半,强压着声音里的抖,“就是我爸以前画的地图,标了个三号窑,我没听说过这地方。”

张野没动,手电光还是直直照着她的眼睛:“三号窑?暗河上游那片废弃的砖窑对不对?一共五个,当年烧青砖的,九十年代就废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皮鞋踩在野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把本子给我看看,我当年跟你爸来过这边,熟。”

陈禾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了冰凉的窗台。旧玻璃碴子划透了她的外套,蹭得皮肤发疼。“队长,我自己装起来就行,出去再看也一样——”

话没说完,张野突然伸过手来抢。他力气大,指尖勾到了笔记本的边角,陈禾攥得紧,纸页“哗啦”撕开一道,最后那页写着字的纸,一半留在本子里,一半被撕下来,飘落在软土里。

张野的手电先落在了那行字上。

空气静了,只有风卷着雾穿过破院子的声音,呜呜的,像谁在喘气。

陈禾突然摸出揣在腰后的解剖刀,刀刃弹开的“咔哒”声在空院子里格外响:“你别过来。”

张野看着她,又看着地上那行字,突然笑了。他把手往后放,慢慢举起,示意自己没带武器:“小禾,你真信这个?这是有人故意写在这里挑拨咱俩的,你看不出来吗?”

“那我爸的笔记本怎么会在这里?”陈禾的声音发颤,刀刃对着他,“十五年前他掉进去暗河,尸骨无存,本子怎么会崭新摆在这里?刚才门口那个灰衣服的人是谁?为什么看见我们就跑?”

“我怎么知道是谁?”张野往前又走了一步,眉头拧得很紧,“当年我跟你爸一起追的人贩子,我差点跟他一起掉下去,你忘了?你妈当年拉着我的手哭,说谢谢你小张,要不是你跑得快,连你也没了——这些你都不记得了?”

“我记得,可我现在不敢信。”陈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不是不怕,她只是没路退了,“那你告诉我,当年我爸出事那天,你为什么晚了两个小时才报信?你说你去叫增援,可镇派出所离码头开车只要二十分钟,两个小时你去哪了?”

这话问出来,张野的脸一下子沉了。他放下举着的手,声音也冷了:“那时候雾比今天还大,我绕错了路,跟增援的人走岔了,这个问题当年局里查过,没问题。陈禾,你现在被这枚指纹冲昏头了,把本子给我,咱们一起去三号窑找线索,真要是有问题,我比谁都想查清楚,行吗?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又往腰后摸了一下。陈禾看见他腰后鼓起来一块,不是枪的形状,是手机。他是不是刚才已经偷偷发了消息,叫人过来?

她咬了咬牙,趁张野不备,突然侧身从他身边冲过去,往院子门口跑。风刮过她的耳朵,她能听见身后张野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喊她的名字:“陈禾!站住!别乱跑!这里面有坑!”

她没停,攥着笔记本往前冲,刚跑到铁门口,突然听见头顶一阵风响,一根带着锈味的木棍从侧面挥过来,砸在她的太阳穴上。

眼前一下子黑了。她最后看见的,是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脸上遮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根带血的木棍,接着一只手伸过来,抢过了她怀里的笔记本。

意识沉下去之前,她听见张野的怒吼,还有两个人扭打的声音,闷哼声,骨头撞在铁门轴上的吱呀声,最后是一声枪响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
再醒过来的时候,车在颠簸。

陈禾动了动手指,摸到了身下汽车座套的纹理,是粗针织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她慢慢睁开眼,窗外还是雾,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,颠簸得人太阳穴突突疼。

她躺在后座,身边坐着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摘了口罩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眼角划到下巴。

“醒了?”男人递给她一瓶矿泉水,声音沙哑,“别急着动,刚才那一棍子够重,你再躺会。”

陈禾往车门边缩了缩,手摸向口袋,手机没了,解剖刀也没了,她只剩下撕下来的半页纸,还攥在手心,皱得快烂了。“你是谁?张野呢?”

“我?我叫老六,当年给顺通货运押过车。”男人点了一根烟,烟雾飘起来,混着雾,模糊了他的脸,“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欠他一条命。至于张野?我给了他一枪,打在胳膊上,死不了,就是暂时追不上来了。”

“你就是刚才在桥墩那个,在院子里留脚印的人?”

“是我,浮尸也是我扔的,钥匙也是我放进尸体手里的,笔记本也是我摆的,那行字也是我写的。”老六很干脆,一点不瞒,“不然你个刚毕业的小丫头,怎么敢往这坑里跳?陈万山藏了十五年,就等你长大了,敢帮他把这事掀出来。”

“我爸……真的活着?”陈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老六弹了弹烟灰,点头:“活着,在三号窑躲了十五年。当年张野收了人贩子的钱,要弄死他,是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,藏在窑里,躲了这么多年。”

原来真的是张野。

陈禾攥着那半页纸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每次她聊起当年的案子,张野都岔开话题,想起他刚才抢本子的样子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“当年人贩子到底把孩子藏在哪了?我爸为什么不出来?”

“那条线牵到市局里面,出来就是死。”老六打了方向盘,车拐过一个弯,前面出现了一排黑乎乎的破房子,烟囱歪歪扭扭立在雾里,“到了,三号窑,你自己进去问他吧,他有话跟你说。”

车停在窑门口,雾更浓了,砖窑的门洞黑得像一张嘴,能吞掉所有声音。陈禾推开车门,脚踩在软泥上,腿还有点软,老六跟在她后面,给她递了个手电筒:“进去吧,他在最里面等着,我在外面放风,张野的增援快来了,别耽误时间。”

陈禾接过手电,一步步往里面走。窑里潮得厉害,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味,地上堆着当年没用完的青砖,走上去咯吱响。走到最里面的窑室,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,肩膀塌了,头发全白了。

“爸?”她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
陈禾手里的手电筒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光柱斜着照在那人的脸上,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。

这个人脸上,有一道和老六一模一样的刀疤。

不是她爸爸。

“陈小姐,别来无恙啊。”男人笑了,声音和老六一样沙哑,“你真以为,陈万山还活着?”1

段评

感觉太有张力了,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