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宇走的那天是六月十五号。
天很热,克利夫兰的夏天到了。周振山早上五点就起来了,煮了一锅白米粥,煎了六个鸡蛋,蒸了一屉白面馒头。周小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看见桌上摆着这些,愣了一下。
"爸,你起这么早干啥?"
"吃。"周振山把粥推过去,"上飞机之前吃点热乎的。"
父子俩坐在柜台后面,一人一碗粥,一碟酱牛肉。大刚在后厨备菜,林薇在前台算账,没人说话。
周小宇的行李不多——两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。他来美国六年,读书、做研究、毕业,就这些东西。
吃完早饭,周振山开车送他去机场。
车上一路没说话。周小宇看着窗外,克利夫兰的街道、房子、树,一闪一闪地过去。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六年,从一个二十出头的研究生,读到了三十岁的博士。
到了机场,周振山把车停在出发层。父子俩下车,周小宇把行李箱拖出来。
"爸,"他站在车边,"我走了。"
"嗯。"
"你……保重身体。"
"嗯。"
"大刚师傅和林薇姐,你多盯着点。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"
"嗯。"
周小宇站在那里,看着他爸。他发现他爸老了——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有点驼了。一年半前刚到美国的时候,他爸还能一个人颠勺颠四个小时。现在站一会儿就要扶着灶台。
"爸,"他说,"我到了给你打电话。"
"嗯。"
周小宇转身往航站楼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他爸还站在车边,一只手扶着车门,看着他。
周小宇挥了挥手。
周振山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周小宇转过身,走进了航站楼。
周振山站在车边,站了很久。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,他才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他没急着发动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扶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
车里还残留着儿子的味道——他用的那款洗发水,淡淡的薄荷味。
周振山坐在那里,坐了大概五分钟。然后他发动车,开出机场。
回到店里,已经是中午。大刚正在灶台前炒菜,林薇在前台接电话。看见他进来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周振山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。他翻开那个破账本,想继续算账。但笔拿起来,半天没落下去。
手机"嗡"地震了一下。
是周小宇发来的微信:"爸,我登机了。"
周振山看着那条消息,半天没回。然后他打了两个字:"好的。"
他锁上手机,站起来。
走到灶台前。大刚正在做锅包肉,油温八成热,肉条下去"滋啦"一声。周振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:"我来。"
大刚让开位置。
周振山系上围裙,站到灶台前。他拿起漏勺,把炸好的肉条捞出来,沥油。然后他调糖醋汁,白醋三勺,白糖两勺半,生抽半勺。汁在锅里烧到冒泡,肉条倒进去,大火快翻。
出锅。
他端着那盘锅包肉,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,放下。
然后他坐下来,一个人。
他叉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。酸是本,甜是表。
他吃了一口,又一口。吃到一半,停下来。
窗外,克利夫兰的夏天,阳光很好。街对面吴迪的煎饼果子铺,那个年轻人正在摊饼,动作已经很熟练了。
周振山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个人,吃着一盘锅包肉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觉得——这店,以后真的是他一个人的了。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