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毕业

周小宇是三月份拿到offer的。

那天下午他来店里，背着电脑包，进门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。周振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抬头看了一眼："咋了？"

"爸，"周小宇拉了把椅子坐下，"我毕业答辩过了。"

"好事啊。"周振山放下笔，"咋这表情？"

"我拿到offer了。"周小宇顿了顿，"谷歌。湾区。"

周振山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
湾区。加州。三千多英里外。

他来过美国一年半了，最远只去过伊利湖边。加州对他来说，是个只在电影里听过的地名。

"啥时候走？"他问。

"六月份。"周小宇说，"毕业手续办完就走。"

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后厨大刚正在炒菜，油锅"滋啦"响，抽油烟机嗡嗡转。

周振山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算账。笔在纸上划了两下，又停住了。

他来美国，是为了这个儿子。媳妇走了以后，他一个人在沈阳，把店盘了，拖着一口章丘铁锅飞到克利夫兰。那时候他想的是：儿子在这儿读博士，毕业了留在美国，他这个当爹的，离得近点，好歹有个照应。

现在儿子要去湾区了。三千英里。比沈阳到克利夫兰还远。

"爸，"周小宇开口，"你……跟我一起去吗？"

周振山抬起头。

"我在湾区看了，"周小宇说，"那边也有东北菜馆，但不多。你要是愿意——"

"不去。"周振山说。

周小宇愣住了。

"爸——"

"我说不去。"周振山把笔放下，"我这店在克利夫兰。六十平米，大刚掌勺，林薇管账。我走了，这家店怎么办？"

"可是——"

"小宇，"周振山看着儿子，"你来美国读了六年书，毕业了，去谷歌，这是好事。爸替你高兴。但爸这把年纪了，不能再跟着你搬了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："你在湾区好好干。爸在克利夫兰，有店，有大刚，有林薇，有吴迪。我饿不着。"

周小宇坐在那里，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小时候，他爸在沈阳的店里忙到半夜，他妈一个人在家等他。那时候他觉得他爸心里只有菜，没有家。

现在他三十岁了，才明白——他爸不是没有家。他爸的家，就在灶台前。

"爸，"他说，"那我走了，你怎么办？"

"我有大刚。"周振山说，"有林薇。有吴迪。你妈要是在，也得说我——该放手了。"

那天晚上打烊以后，周振山一个人坐在店里。窗外克利夫兰的春天，街灯亮着。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媳妇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扎着红围巾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
老婆子，他在心里说，小宇要去湾区了。谷歌。大公司。咱儿子有出息。

我跟他说我不去。我走不了。这店在这儿，大刚在这儿，林薇在这儿。我走了，这帮孩子怎么办？

他锁上手机，站起来。

走到灶台前，把那口黑漆漆的章丘铁锅端起来，开始洗。

水很热，蒸汽升起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
他一边洗，一边哼起了那段二人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