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克利夫兰,冷得像铁。
周振山早上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。他蹲下去铲冰,哈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飘。街对面吴迪的铺子刚开门,那个年轻人正在门口挂彩灯——他说圣诞节要到了,得有点气氛。
十二月二十四号,平安夜。
玛格丽特下午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,外面套着大衣,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。
"周,"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把那个盒子推过来,"Merry Christmas."
周振山擦擦手,接过来打开。里面是一张卡片,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——相框里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感恩节那天,一桌子人围着长桌笑的样子。不知道是谁偷偷拍的。
"谢谢你,周。"玛格丽特说,"这是我这十年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。"
周振山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照片里海伦娜正在给艾玛夹菜,罗德里戈举着龙舌兰瓶子,大刚在后面笑得露出牙。
"玛格丽特,"他忽然问,"你圣诞打算咋过?"
玛格丽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像雪落在热汤上。
"我跟你说个事,周。"她顿了顿,"我下周五,要搬去佛罗里达。"
周振山愣了。
"我儿子在那边买了房子。"玛格丽特说,"他说克利夫兰的冬天太冷了,我的腿不好,扛不住。佛罗里达暖和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"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三年。这是第一次,要走。"
周振山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那天晚上打烊以后,他把大刚、林薇、周小宇都叫住了。
"玛格丽特下周五要走。"他说,"去佛罗里达,跟儿子住。"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"咱得给她办个送行。"周振山说,"就像感恩节那样。把海伦娜、罗德里戈、多萝西,都叫来。"
林薇立刻翻开笔记本:"周叔,我来安排。"
送行饭定在周五晚上六点。
那天下午周振山亲自下厨。他做了一桌菜——锅包肉是必点的,杀猪菜炖了两大锅,地三鲜、酱牛肉、溜肉段。他还特地炖了一只整鸡,用东北做法,酸菜粉条五花肉,炖了三个小时。
人陆续来了。
海伦娜挽着艾玛,艾玛今天没戴耳机,进门就喊:"Mr. Zhou! Merry Christmas!"罗德里戈一个人来的,带了一瓶新泡的龙舌兰。多萝西穿了一条花裙子,进门给了周振山一个拥抱。吴迪从街对面过来,端了一盘自己摊的煎饼。
六点整,所有人围着长桌坐下来。
玛格丽特坐在主位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满桌的人,眼睛有点红。
"我想说几句。"她站起来,举起杯子。
"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三年。"她说,"我丈夫走了十年。这十年里,我每个圣诞节都是一个人过——一个人烤火鸡,一个切土豆,一个坐在窗前看雪。"
她顿了顿,看向周振山。
"直到今年。"她说,"这个中国老头,三个月前在街这边开了一家馆子。他不会说太多英语,他做的菜我从来没吃过。但他做的锅包肉——"
她笑了,眼泪流下来。
"他做的锅包肉,让我想起我妈妈。"她说,"我妈妈是波兰人,她做的菜也是这样——酸酸的,甜甜的,外面酥里面嫩。我三十年没吃过那个味道了。"
她转过头,看着周振山。
"周,谢谢你。"她说,"你让我在这个冬天,又吃到了家的味道。"
满桌的人都鼓起掌来。
周振山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锅包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堵得慌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盘锅包肉放在桌子中间,用中文说了一句——也不管在座的人听不听得懂:
"都吃。不够我再做。"
那天晚上吃到九点多。罗德里戈带来的龙舌兰喝光了,林薇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青岛啤酒。吴迪给每个人卷了一个煎饼,里面夹着地三鲜。艾玛吃了三盘锅包肉,撑得靠在椅子上。
人散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。周振山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地送客。玛格丽特走在最后,她拍了拍周振山的胳膊。
"周,"她说,"佛罗里达没有东北菜馆。但我会想你的锅包肉。"
周振山点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,塞给玛格丽特。
玛格丽特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包酸菜干,是他自己在玻璃罐里发的,晒干了装袋。
"到了佛罗里达,"周振山说,"你自己泡点汤,放点白肉。就当是我做的。"
玛格丽特抱住了他。
她走了以后,周振山一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克利夫兰的冬夜里。
街对面吴迪的铺子已经关了门,但那个年轻人贴在窗户上的彩灯还亮着——红的绿的,在雪夜里一闪一闪。
周振山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