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刚来的头一周,后厨像上了油的机器。
他不需要周振山多说一个字。师父切肉,他就知道要备淀粉;师父起锅,他就知道要递盘子;师父眉头一皱,他立刻把火关小。这是二十年的师徒默契,隔了三年没见,一上手就找回来了。
周小宇有时候站在旁边看,觉得奇妙。他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他爸跟谁这样配合——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够。
周二下午,没什么客人。周振山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大刚在灶台前面练手——他在试做一道溜肉段,想看看美国的土豆淀粉跟沈阳的有什么不一样。
门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一件灰色羽绒服,背一个双肩包,戴一副眼镜。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,然后愣住了。
"请问——"他开口,说的是普通话,带一点北京口音,"这里是……东北菜?"
周振山抬起头。三个月了,进门的客人说的都是英文,或者吴迪那种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。这个人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。
"沈阳的。"周振山说。
那个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走过来,把背包放在椅子上,声音有点发颤:"老师,我能问一下——您是东北人?"
"沈阳铁西区的。"周振山站起来,"你坐。"
男人坐下了。他说他叫陈志远,三十三岁,从北京来的,在凯斯西储大学做访问学者,研究材料科学。来美国八个月了,一直在学校和公寓两点一线,吃的是食堂和速冻饺子。
"我昨天晚上刷TikTok,"他掏出手机,翻出那条视频,"刷到一个老头颠勺,锅包肉。我以为是哪个中国美食博主,点进来一看——地址在克利夫兰。"
他抬起头:"老师,我八个月没吃过正经中餐了。"
周振山没说话。他转身进了厨房。
二十分钟后,他端出来一盘锅包肉、一小碗杀猪菜、两个白面馒头。放在陈志远面前。
"吃。"
陈志远叉了一块锅包肉,放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停下来,低下头。
周振山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大男人,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边吃一边掉眼泪。眼泪滴在盘子里,他也不擦,只是接着吃。
大刚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陈志远吃完了一整盘锅包肉,连汤都用馒头蘸干净了。他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有点不好意思:"老师,对不住,我——"
"没啥。"周振山走过去,给他倒了杯茶,"八个月没吃着家乡菜,我懂。"
陈志远喝了口茶,缓了缓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背包里掏出手机:"老师,我跟你说个事。"
"啥?"
"克利夫兰这边,中国人不少。"陈志远说,"凯斯西储大学有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,大概有三百多人。附近还有几个工厂,也有中国工程师。加起来……小一千人总有。"
他顿了顿:"但他们都不知道你这家店。"
周振山愣住了。
"为啥?"
"因为你没做宣传。"陈志远说,"你那个TikTok是给美国人看的。但中国学生找馆子,靠的是微信群、小红书、大众点评。你在这些地方没有账号。"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微信群截图:"这是我们学校的中国学生群,四百多人。你要是愿意,我帮你在群里发个消息——就说克利夫兰市区开了一家东北菜馆,锅包肉正宗,老板是沈阳来的老师傅。"
周振山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他一个人站在这个空店里,心里头发虚。那时候他以为客人就是街上的美国人、玛格丽特带来的老人。他从没想过——这座城市里,还有一千个跟他一样说中国话、想念酸菜白肉的人。
"发。"他说。
陈志远真的发了。
那天晚上,周振山的手机开始"嗡嗡"地震。是周小宇帮他注册的微信——之前只有几个人,现在不停地有人加他好友。备注全是:"凯斯西储学生""听说你这儿有锅包肉""请问周五开门吗"。
周小宇在旁边看着手机,眼睛都直了。"爸,这是……要火啊?"
周振山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把"Open"的牌子擦了擦。然后他转过头,对大刚说:
"大刚,明天多备二十斤里脊。"
大刚在后厨应了一声:"好嘞师父。"
那天打烊以后,周振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店里。窗外克利夫兰的街灯亮着,街对面吴迪的煎饼果子铺已经关了门,但那个年轻人贴在窗户上的手写菜单还亮着——"Jianbing, $6.00"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媳妇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扎着红围巾,笑得眼睛弯弯。
他在心里说:老婆子,你看见没。这店,不光有美国老头老太太来。明天开始,中国人也要来了。
他锁上手机,站起来,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菜。1
还想接着看后续的内容,蹲蹲更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