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恩节过后那周,天气忽然就冷了。
克利夫兰下了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,街上湿漉漉的。周振山早上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那个排水口被落叶堵了,他蹲在地上抠了半天,手指头冻得通红。
林薇是周二早上来的。
她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。周振山正在熬粥,抬头看了她一眼,手里的勺子停住了:"咋了?"
林薇没说话。她把背包放在柜台上,从里面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女人,瘦得脱了形,眼睛上蒙着纱布。
"我妈昨晚看不见了。"林薇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"糖尿病视网膜脱落,急诊做了手术。医生说……能保住多少不好说。"
周振山把勺子放下了。
"我得回去。"林薇说,"今天下午的飞机。"
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后厨的汤在锅里"咕嘟"响,窗外有铲雪车经过,"哗"的一声。
"那你这边——"周振山开口。
"我都安排好了。"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她这一个月整理的东西:外卖平台的账号密码写在第一页,员工排班表第二页,供货商电话第三页,甚至还有一页是"常见问题处理"——客人投诉怎么应对,菜卖完了怎么跟客人解释,卫生局来了要准备哪些文件。
"周叔,"她把笔记本推过来,"我最多回去三个月。我妈手术完需要人照顾,但我爸能顶一阵。三个月后我一定回来。"
周振山看着那个笔记本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个姑娘第一次进门,站在柜台前说"周叔,你这菜单有问题"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太冲,不懂规矩。现在她要走了,他才发现——这家店已经离不开她了。
"回去吧。"他说,"你妈那边要紧。"
林薇点点头。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"周叔,外卖那边我设置了自动回复,忙不过来的时候会显示'今日订单已满'。你别担心。"
门铃响了一声,她走了。
周小宇从后厨出来,看着他爸。"爸,那咱——"
"先撑着。"周振山把围裙系紧,"你小林姐三个月后就回来。"
但他心里没底。
林薇走后的头三天,店里乱成一锅粥。周小宇一个人既要端盘子又要管外卖打印机,忙得脚不沾地。有一回他同时接了三个外卖单和两桌堂食,灶上的锅包肉糊了一盘,他端起来倒掉,手背被油烫了一个红印。
第四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周振山正在后厨忙,喊了一声:"小宇,接一下!"
没人应。他擦擦手走出去,看见店堂里站着一个人。
三十五六岁,中等个,穿一件黑色羽绒服,拉链拉到下巴。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帆布包,包上印着沈阳故宫的图案。他站在门口,正抬头看墙上那块"东北人家"的招牌。
周振山愣在原地。
那人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看见周振山,他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师父!"
这一声"师父",带着沈阳铁西区的口音,尾音往上挑。
周振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"大刚?"
大刚是他二十年前在沈阳带的大徒弟。这孩子十五岁学徒,切菜切到手都不吭声,颠勺颠到胳膊肿,第二天照样上灶。后来周振山自己开店,大刚跟着他干了八年,直到三年前娶了媳妇,才去了另一家饭店当主厨。
"你咋来了?"周振山走过去,上下打量他。
大刚把那个红帆布包往地上一放,挠了挠头:"师父,我看你TikTok了。"
周振山想起那条十二万播放的视频。
"我跟媳妇商量了半个月。"大刚说,"你一个人在美国,六十万砸进去,身边连个搭手的都没有。我媳妇说,你师父当年对你咋样,你心里没数吗?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"我就来了。工作辞了,签证办的商务签,能待三个月。三个月后……看情况再说。"
周振山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二十年前十五岁、切菜切到手都不吭声的孩子。现在他三十五六了,眼角有了皱纹,下巴上有胡茬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出一句:"吃饭了没?"
大刚笑了:"没呢。"
"走,师父给你做锅包肉。"
那天下午周振山没接外卖。他把店门口的牌子翻成"Closed",领着大刚进了后厨。
他亲自掌勺,大刚在旁边打下手。二十年了,这孩子切菜的姿势还是当年那样——左手手指内扣,刀贴着关节走,厚薄均匀。周振山看着他切里脊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
锅包肉出锅,端到靠窗那张桌子上。大刚叉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点头:"师父,还是这个味。"
"那当然。"周振山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"你师父我这辈子,就会这一手。"
大刚吃了半盘,忽然抬起头:"师父,我听小宇哥说了——林薇姐回国了?"
"嗯。她妈眼睛做手术。"
"那正好。"大刚把筷子放下,"我这三个月,后厨我包了。你掌勺,我给你打配。外卖、堂食、采购,你教我一遍,我都能接。"
周振山看着他。
窗外雪又下起来了。街对面吴迪的煎饼果子铺子亮着灯,能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鏊子前面忙碌的身影。
他端起茶杯,跟大刚碰了一下。
"行。"他说,"咱师徒俩,再干一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