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夜遇山人

山林白昼漫长，待天光彻底沉入西山，整片幽谷瞬间被浓黑吞没。

林间风势渐缓，白日里喧嚣的虫鸣尽数停歇，只剩下枝叶轻晃的细微声响。夜色是最好的掩护，也是此刻苏砚唯一的机会。

他在土洞中静坐调息整整半日，腿上刺痛缓解了大半，勉强能够缓步慢行。额角伤口不再渗血，草药虽简陋，总算稳住了伤势。

饥饿与干渴早已压过恐惧。

再不出洞觅食取水，不用等到追兵找来，他就会先渴死饿死在这深山里。

苏砚小心拨开藤蔓，弯腰钻出洞口。夜色漆黑如墨，星光稀疏洒落林间，视野极为有限。他手持枯枝探路，借着微弱天光，谨慎朝着记忆中山涧的方向缓步挪去。

白日搜山的队伍已经散去，山林恢复死寂，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铁器尘土味，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。

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开阔空地，踩着厚厚的腐叶轻步前行，尽量不留脚印。短短几百步山路，他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凝神听辨四周动静。

临近山涧，潺潺流水声清晰入耳，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
就在他准备靠近溪水时，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烟火味。

深山入夜，无人居住，何来烟火？

苏砚脚步骤然顿住，全身瞬间紧绷，迅速侧身躲在一棵古树之后，屏息远眺。

山涧下游不远处的平地上，竟隐隐亮起一点微弱火光。

火光摇曳，温暖柔和，绝非搜山追兵的火把。追兵人数众多，行动肃杀，绝不会在山谷深处生火停留。

他压下心底惊疑，矮身潜行，借着夜色林木遮掩，一点点靠近。

越走越近，景象逐渐清晰。

溪边立着一间极为简陋的草木小屋，四壁皆是枯枝黄泥搭建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。屋前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，火光照亮一方小小天地，暖意驱散了山林的阴冷。

火堆旁，坐着一名青布短衫的中年男子。

男子身形挺拔，面容沉稳，正低头默默翻烤着一串山兔，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，动作从容淡然，不见半分慌乱警惕。

是隐居山中的山人？

苏砚心头起伏不定，进退两难。

这是他穿越至此、顶替苏砚身份后，遇见的第一个普通世人。对方身份未知，善恶难辨。贸然靠近，极有可能暴露行踪；可若是退走，今夜依旧无食无水，伤势难以恢复。

犹豫片刻，求生的念头压过顾虑。

他伤势缠身、身陷追杀、孤立无援，继续独自蛰伏山林，早晚是死路一条。哪怕冒险，也得探一探对方底细。

苏砚压着脚步，缓缓从暗处走出，刻意放缓姿态，低垂眉眼，尽量显出孱弱无助的模样。

脚步声轻响，火堆旁的中年男人瞬间抬头。

那双眼睛极为沉静，漆黑深邃，只是淡淡扫来，便带着一股阅尽世事的沉稳气场，瞬间将苏砚锁定。

空气骤然一静。

男人没有惊慌，没有喝问，只是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、包扎粗糙的额头与跛行的右腿上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
“坠崖逃出来的？”

男人开口，声音低沉平淡，不带敌意，却一语道破他的处境。

苏砚浑身一震，心头猛地一紧。

对方竟然一眼看出他是逃亡坠崖之人！

他僵在原地，脑中飞速思索对策，低声压着沙哑的嗓音，模仿此方世间的语气：“晚辈……不慎失足落崖，误入深山，无路可走，惊扰先生了。”

他刻意示弱，不提及追杀、不解释来历，只以失足落崖掩去一切破绽。

中年男子静静打量他片刻，目光最终落在他胸口微微鼓起的木牌位置，眸色微顿，却并未追问。

片刻后，他收回目光，抬手指了指火堆旁的空地。

“过来。”

短短两字，没有盘问，没有试探。

火光跳跃，暖意扑面而来。苏砚望着眼前陌生的山人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危机四伏的异世荒山中，他这个借来身份的异世替身，竟在绝境寒夜，偶遇了唯一一缕人间烟火。

前路依旧迷雾重重，追杀未止、身世成谜、木牌藏秘。

但他知道，从踏入这堆篝火旁开始，他的绝境求生，终于有了一丝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