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:两根手指

刘茗绘今天迟到了。

她到球场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，七个人正在打分组对抗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南角的老位置坐下，翻开速写本，假装自己一直都在。

江浔第一个发现了她。他在球场另一头冲她挥手，幅度大得像在赶苍蝇。刘茗绘面无表情地低下头，假装没看见。江浔又挥了两下，见她不搭理，才悻悻地转回去继续打球。

她画了大概十分钟，发现今天球场的氛围不太一样。对抗赛的节奏比前几天都快，周正烨的扣杀频率明显增加，沈向晖在场边喊话的次数也变多了。连平时最安静的苏映椋都在一轮对攻中主动变线了两次。

温又南站在场边，双手抱胸，表情很平静。但刘茗绘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时间。每打完一局就看一次。

刘茗绘翻到温又南那页，在旁边写：今天在控场。比平时更专注。有大事。

她正写着，江浔那边出了一记失误。周正烨打了一记高吊球，江浔后退去追，脚底在塑胶地面上滑了一下，整个人失去平衡。他踉跄了两步，手里的球拍脱手飞了出去。拍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半，落在地上弹了一下。但球没飞出去，球从拍线上弹起来，斜斜地飞向场边，直奔刘茗绘坐的位置。

速度不算快，但角度刁。落在她左边一米左右的位置，弹起来往她脸的方向跳。江浔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小心！”声音还没来得及落地，刘茗绘的身体已经动了。

她左手还握着铅笔，右手从速写本上抬起来，没有挥，没有拍，只是伸出去，手指张开，然后合拢。两根手指。食指和中指。稳稳地夹住了球。

整个动作不到半秒。球停在她指间的瞬间，球场上的跑动声、击球声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，全都停了。

江浔站在原地，姿势还是刚才踉跄的姿势。周正烨站在网前，球拍垂在身侧。沈向晖的手停在笔记本上，笔尖戳在纸面上没动。苏映椋转过身来，第一次正脸看了她。许肴从球场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两步，站在能看清她的位置。陆葉钦在网前直起身，眯了眯眼。

温又南靠在球网上，低头笑了一下。

刘茗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表情像在说“啊，被发现了”。然后她抬头，扫了一圈面前这些表情各异的少年，慢吞吞地把球扔回去。

“……运气。”

江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：“你管这叫运气？”

“随手一伸。”

“随手一伸能夹住？”江浔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表情又惊又气又好奇，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
“画画的。”

“画画的能两根手指夹网球？”

“天赋异禀。”

江浔被她这句话噎住了，张了张嘴又合上，转头看向沈向晖：“你信吗？”

沈向晖推了推眼镜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刘茗绘看见他写了一行字，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她认得，是“我在验证”的眼神。他没说话，但刘茗绘知道，他笔记本上一定写着：接球方式，两根手指。非正常水平。可信度：待验证。

温又南走过来，把江浔拨开：“行了，接着练。”

江浔不甘心地退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刘茗绘一眼：“你等着，我待会儿来问你。”

刘茗绘没理他，低头继续画画。但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，才落下第一笔。

训练重新开始后，球场上的气氛变了。准确地说，是看她的眼神变了。周正烨每次扣杀完都会往她这边瞟一眼，好像在确认什么。苏映椋虽然没有再看她，但刘茗绘注意到他换了个位置练球，离她坐的地方近了三米。许肴的跑动路线似乎也变了，他往她所在的角落多跑了几趟。

只有陆葉钦没什么变化。他照常练发球，照常擦汗，只是路过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。

训练结束，江浔第一个冲过来，蹲在她面前，仰头看她：“刘茗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是不是打过网球？”

“打过几次。”

“几次？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江浔的表情很认真，跟平时那个傻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：“你接球那个动作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。我练了三年才练出那种手感。你一个画画的，两根手指就能夹住？”

刘茗绘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练了三年，我打了三年。你练球的时候我在画画，我打球的时候你在睡觉。这很公平。”

江浔愣了一下：“你到底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温又南走过来，拍了拍江浔的肩膀，“她说得够多了。”

江浔站起来，有点不甘心，但没再追问。他捡起球拍，走回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刘茗绘一眼，表情复杂。

温又南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刘茗绘先开口：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第一天。你坐在长椅上，速写本放在膝盖上，握笔的姿势和握球拍一模一样。”温又南转头看她，“画画的握笔不会那么用力。你握笔的时候虎口会微微张开，那是握拍的后遗症。”

刘茗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笑了。“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。”

“沈向晖也看出来了。”

“他还没验证完。”

“快了。”温又南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“他验证完就会在笔记本上写：‘可信度：100%。’”

刘茗绘看着他：“那你呢？你怎么不问我？”

“不问。你什么时候想说了，什么时候说。”温又南笑了笑，“反正你打球的样子，比画画的时候还好看。”

他走了。刘茗绘坐在长椅上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翻开速写本，在温又南那页写：看出来了。没拆穿。说了句好听的。

她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比看起来会说话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