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小艾莉比往常起得更早。
天还没亮,她就摸黑穿好了衣服,把竹篓背在肩上,蹑手蹑脚地推开门。晨雾比昨天更浓,整座苍梧山脉像被泡在一碗浑浊的米汤里,连三丈外的树都看不清。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鸡叫从远处传来。
小艾莉没有直接去采药。她先绕到了昨天那个山洞。
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蹲在灌木后面,犹豫了一下,小声喊了一句:“夜天明?”
没有回应。
她拨开灌木,探头往里看。山洞里很暗,火堆早就灭了,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灰烬。干草铺上没有人。小艾莉心里一空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下。他走了。
她站在洞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里潮湿的腥气,她打了个哆嗦。昨天的事像一场梦,那个叫夜天明的男人,那条香得不像话的烤鱼,那双深灰色的眼睛。也许他真的只是路过,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小艾莉低下头,摸了摸胸前的项链。石头是凉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竹篓背好,转身往山里走去。今天要多采些药,村子里的止血草快用完了,最近妖兽出没得频繁,得多备一些。
采药的地方在苍梧山脉的半山腰,那里有一片背阴的山谷,长着不少好药材。小艾莉手脚麻利地采着,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昨天的事。她采着采着,不知不觉就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走。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自己已经站在了洞口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开了灌木。
火堆重新燃起来了。
夜天明盘腿坐在火堆旁边,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比昨天看起来好了很多,那些焦黑的伤痕淡了不少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。
小艾莉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。她站在洞口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“你还在啊。”
夜天明睁开眼。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
“我来采药啊。”小艾莉理直气壮地走进去,把竹篓放在地上,“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。”
夜天明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小艾莉在火堆旁坐下,从竹篓里掏出今天采的草药,开始分拣。清心花、止血草、地根藤,一样一样码好。她干活很利索,手指翻飞,枯叶和杂草被迅速剔掉,只留下有用的部分。夜天明虽然闭着眼,但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每一个动作。熟练,利落,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“你一个人采药?”夜天明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父母呢?”
小艾莉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去神明那里了。”她说,语气很轻,“两年前,进山采药,没回来。村长爷爷说他们去了神明那里,让我不要难过。”
夜天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吗?”
小艾莉低下头,把一棵清心花的根须仔细地捋干净。
“信。”她说,“村长爷爷不会骗我。”
她没有抬头,所以没有看到夜天明睁开眼时,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小艾莉把草药分拣完,又开始整理竹篓。她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子里的事:昨天谁家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,前村口的王婶生了个男孩,村长爷爷的腿疼又犯了,隔壁的阿牛哥昨天打了一头野猪,分了全村人一人一块肉。
夜天明听着,没有回应,但也没有打断。
小艾莉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,歪着头看夜天明。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他冷峻的眉眼,到他坐得笔直的脊背,到他掌心朝上的双手,最后落在他周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上。那种气质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,跟村长爷爷不一样,跟阿牛哥不一样,甚至跟那些偶尔路过的行商都不一样。
他就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,跟这片土地格格不入。
小艾莉低头摸了摸胸前的项链,然后把它举起来,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光。灰白色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夜天明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我娘留给我的这条项链,我戴了两年了。它平时是凉的,但有时候会变热。”
夜天明看了一眼那条项链,没有说话。
“每次我觉得害怕的时候,它就会变热。”小艾莉把项链贴在心口,“就像有人在告诉我,不要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夜天明。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,刚好打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昨天你救我的时候,它变热了。”小艾莉说,“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,来拯救我们的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下来。
夜天明看着她。她的脸上全是笃定,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孩子,在等大人点头。她的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疼,她相信得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只要她相信,这件事就一定是真的。
夜天明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:不是。我不是神明,我不是来拯救你们的。我来杀一个邪神,杀完我就走。你们这个世界的事,跟我没有关系。神界有规定,我不能干预。我不能救你们,我不能改变你们的命运,我甚至不能在这里多留一刻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想起了昨天那条烤鱼。他本来不想吃的,邪神的碎片还在他体内翻涌,他的伤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,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,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在消耗自己。可她烤的鱼太香了,香到他没办法拒绝。
因为他想起了她说“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”时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的信任来得毫无理由,也毫无保留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杀过多少邪神,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。她只是看到他烤了一条鱼,就觉得他是好人。
因为他想起了她说“我父母去神明那里了”时,那种轻得快要碎掉的语气。她相信村长的话,相信父母去了神明那里。可她真的信吗?还是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自己在夜里不会害怕的理由?
夜天明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我不是来拯救谁的。”
小艾莉的笑容淡了一点,但没有消失。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追杀一个邪神。”夜天明睁开眼,目光落在火堆上,“祂叫多拉姆斯,是一个二级邪神。我从很远的地方追祂到这里。等我把祂杀了,我就会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小艾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,“去哪里?”
“回我来的地方。”
小艾莉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小小的,指腹上全是采药磨出的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“那你会回来吗?”她问。
夜天明没有回答。
小艾莉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答案。她抿了抿嘴,把竹篓背好,站起来。
“我要去采药了。”她说,“晚了就采不到好的了。”
她走到洞口,又回过头。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夜天明的脚边。
“夜天明,”她说,“不管你从哪里来,不管你要去哪里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夜天明看着她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不要那么快走?”
她的声音很小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她没有哭,但夜天明能感觉到她在忍着什么。她太懂事了,懂事到让人忘记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夜天明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太多了,她只能仰着头看他。他低头看着她,那张冷峻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小艾莉愣了一下,然后乖乖地把手伸出来。
夜天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掌心。
那是一把匕首。不大,刚好适合她的手。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花纹,但拿在手里很沉。小艾莉把匕首拔出来,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锋利得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艾莉瞪大了眼睛。
“拿着。”夜天明说,“遇到危险的时候,拔出来。刃口朝外,刺出去。不要犹豫。”
小艾莉把匕首攥在手里,抬头看着夜天明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夜天明转过身,走回火堆旁边,重新坐下。
“等我杀了多拉姆斯再说。”
小艾莉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匕首收好,塞进贴身的衣服里。她摸了摸胸前的项链,石头是温热的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背着竹篓,走出了山洞。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山里的光线明亮起来,树叶上的露珠闪着碎碎的光。小艾莉走在山路上,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一些。她时不时把手伸进衣服里,摸一摸那把匕首。冰凉的,沉甸甸的,像一个承诺。
山洞里,夜天明独自坐在火堆旁。
他闭上眼,神识铺展开来。他感知到小艾莉正走在山路上,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。她的心跳很平稳,没有害怕,没有焦虑,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欢喜。
他感知到更远的地方,石芽村的村民们正在忙碌。男人们磨刀、修围栏,女人们晒草药、带孩子,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他们中的一些人,身上带着妖兽留下的旧伤疤。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,让他想起了自己来这个世界之前,江神言对他说的话。
“天明,追杀多拉姆斯是你的任务。不要节外生枝。任务世界的事,与我们无关。”
他当时点了点头。
现在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邪神碎片,感受着里面多拉姆斯残存的气息。他的伤还需要时间恢复,多拉姆斯也还在暗处虎视眈眈。他应该集中精力,尽快完成任务,尽快离开。
可他低头看了看火堆旁边,小艾莉刚才坐过的位置。那里还留着她整理草药时掉下的一小截草根,细细的,嫩绿的。
夜天明把那截草根捡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他没有扔掉。
他把它放进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