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懿从军装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,搁在梳妆台上。银元碰着木头台面,发出清脆的几声。
“唱得好。”

想了想,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,递过去。斗篷是墨绿色的,跟旗袍一个色,孙英宰从公馆带出来的,羊毛的料子,厚实得很。
“天冷。披上。”

文俊辉没有接。他又行了个礼,声音很平,很淡,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。

“谢少帅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

“文俊辉。”
傅懿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文,俊,辉。三个字都亮堂堂的,跟眼前这个人倒不太像。她看着他的脸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翻过很多座山,趟过很多条河,忽然看见一棵树。树上开满了花,那花是白的,像是雪,又像是纸,静静地开着,不招摇,不喧哗,好像有没有人看都一样。她想再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
文俊辉没有答话。他低下头去,拿起台面上的一支点翠簪子,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。那簪子上的翠羽是孔雀蓝的,在灯底下幽幽地亮着,像一滴眼泪。
傅懿转身走了。孙英宰跟在她后面,看了她两眼,什么也没说。
回到傅公馆的时候,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亮得有些过分,水晶吊灯上几十个灯泡全都开着,把那些红木家具照得油光锃亮。傅镇岳坐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,面前是一桌没动过的饭菜,几碟子菜已经凝了油,白花花的。他手里捏着一支雪茄,没点,捏来捏去,雪茄已经瘪了。旁边沙发上坐着三姨太和五姨太,两个人捧着水烟袋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,像是两只猫在黑暗里眨眼睛。
傅懿一进门,傅镇岳就拍了桌子。那声闷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,水烟袋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傅懿站住了。她没换衣服,墨绿旗袍上沾着戏园子里的烟味,混着她自己身上的硝烟味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“剿匪的事都安排好了。明天一早我去营里。”

“剿匪?”傅镇岳冷笑了一声,那笑是从鼻孔里出来的,短促而轻蔑,“你剿匪剿了半个月,回来第一件事是去戏园子?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在家里等了你三个钟头?菜热了三遍!”
旁边三姨太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搔在人的耳朵眼上,不疼,可痒得难受。她说:“老爷别生气。大小姐年轻,爱玩也是常情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风从傅懿身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,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蔻丹,说,“听说大小姐今天去的是丹桂第一台?那地方,三教九流都有,乱得很。大小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,往那种地方跑,传出去,傅家的脸面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摇着头,又吸了一口水烟,咕噜咕噜的,像是替她把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下去了。
傅懿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面镜子,里面什么情绪也照不出来。三姨太的声音就矮下去了,低头去拨烟锅里的烟灰。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。